弘历从慈宁宫出来,脚步迈得极大。
李玉却追了上来,弓着腰,声音小心翼翼得:“皇上,可是要回养心殿?还是……去延禧宫瞧瞧?娴嫔娘娘今日在殿外转了好几圈,怕是……”
“朕没瞎。她转她的,朕走朕的。去什么延禧宫,朕去承乾宫。”
“可是……”
李玉还想再说,王钦已经冷着脸一步跨上前,像拎一只鸡崽似的把李玉拽到后面,压低声音斥道:“没眼色的东西!皇上要去哪儿,轮得到你多嘴?”
李玉被拽得一个趔趄,嘴张了张,终究没敢再出声。
承乾宫今日宫门大开。
两扇朱漆大门彻底洞开,要把这满宫的风、满天的香,都吐到那四四方方的宫墙外头去。
这是沈青野特意要求的。
她要让这烤肉的焦香、鱼汤的鲜甜、辣子的烈性,飘到整个紫禁城里,飘进那些端坐在宝座上、蜷缩在寝殿中、躲在屏风后的人鼻子里。
告诉他们,承乾宫没死,活得比谁都旺。
葡萄架下,那只从北地快马送来的羊已经被架上了烤架。
整只羊剥了皮,开了膛,用沈青野特制的料汁腌透了,架在炭火上,由两个小太监缓缓转动。
羊油被火舌舔得滋滋作响,一滴一滴落在烧红的炭上,腾起带着辛辣香气的白烟,直往天上窜。
“主子,鱼处理好了!”芷萝在井边喊,手里拎着两条刮净鳞的青鱼。
“辣子剁碎,花椒焙香,灶上坐水。”沈青野站在烤架旁,手里拎着一把长柄铁刷,正往羊身上刷第二层料汁。
那料汁是西北辣子、孜然和花椒混着羊油熬的,红得发亮,稠得挂勺,“小满,架火,炭要旺。”
“是!”
后院顿时忙成一锅沸粥。
所有人都在干活,切肉的切肉,洗菜的洗菜,扇火的扇火,跑腿的跑腿。
没人闲着,没人偷懒,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也挂着笑。
进忠蹲在灶台前,被烟熏得直眯眼,眼泪汪汪的,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手里攥着一把蒲扇,对着炉口猛扇,火星子噼啪乱窜,映得他整张脸都红彤彤的。
小满带着两个太监,正用沈青野教的法子,将混了西北辣子、孜然和花椒的料汁,一遍遍往羊身上刷。
刷子划过肌理,发出沙沙的轻响,料汁渗入肉缝,被炭火一烤,结成一层焦香的壳。
鲜鱼汤在灶上炖着,奶白的汤色翻滚,撒了翠绿的野葱末,盛在陶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沈青野舀了一勺尝了尝,眉头微蹙,又往里头捏了一撮盐:“淡了点,再熬一刻钟。”
“是!”
不多时,烤肉的焦香、鱼汤的鲜甜、辣子的呛辣,混着米酒的醇厚,在承乾宫上空弥漫开来。
那气味浓得化不开,烈得呛人,像一团有形的火,顺着秋风,翻过宫墙,飘过甬道。
沈青野站在葡萄架下,仰头灌了一口米酒,任由那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
“飘吧。”
“让这满宫上下,都闻闻咱们承乾宫的人味儿。”
长春宫,西次间。
琅嬅正与高晞月、金玉妍对坐品茗。
鎏金缠枝莲纹的茶盏里,碧螺春的茶汤澄澈,热气袅袅,却被一股不知从哪儿钻来的异香搅得七零八落。
起初只是隐约一丝,像错觉。
渐渐地,那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烈,带着油脂炙烤的焦香,混着辛辣的辣子气,还有一股子鲜鱼汤的醇厚,霸道地撬开窗缝,直往人鼻子里钻。
琅嬅执盏的手一顿,眉头微蹙:“什么味道?”
高晞月捏着帕子掩了掩鼻尖,满脸嫌恶:“好像是……烤肉味?”
“这宫里何时有这般刺鼻的味道?”金玉妍也侧过头,“御膳房今日走水了不成?”
话音未落,素练匆匆从外头闯进来,脸色比见鬼还难看,连行礼都忘了:“娘娘!承乾宫……承乾宫那边……”
“慌什么,”琅嬅放下茶盏,“慢慢说。”
素练喘着粗气,额上全是汗:“听说……听说他们在后院摆了宴!
笑声大得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又是烤羊,又是炖鱼的,那烟冒得,半个后宫都闻着味儿了!”
“摆宴?”琅嬅一脸惊讶。
“是啊娘娘!”素练急得直跺脚,“承乾宫上下,主子奴才围坐一团,吃得满嘴流油,笑得前仰后合,跟、跟过年似的!”
琅嬅脸色微变,声音沉了下去:“她哪来的羊?哪来的鱼?本宫不是让秦立削减了她的份例?”
“正是啊娘娘!秦立公公照办了,米炭都减了三成。可承乾宫不仅没挨饿,反而像发了横财,那烤的羊还是整只的,鲜鱼是活蹦乱跳的!奴婢也不知他们哪来的银子……”
高晞月“啪”地一声将茶盏撂在案上,冷笑一声,眼里满是鄙夷:“出身山野的女人就是上不了台面,和一群奴才混在一起,吃相难看,连规矩都忘了。这哪是后宫嫔妃,分明是市井泼皮!”
金玉妍却没那么大火气,她慢悠悠地拿起一块桂花糕:“贵妃娘娘息怒。
这灼妃当真是胆大包天,皇后娘娘煞费苦心让她知道知道规矩,她倒好,转眼间就造反。
这是摆明了不把中宫放在眼里,打娘娘的脸呢。”
她抬眼,看向琅嬅:
“娘娘,这承乾宫的火,烧得旺啊。
再不浇盆水,怕是要燎娘娘长春宫的屋檐了。”
琅嬅没说话。
她望着窗外那四四方方的天,鼻尖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烤肉香。那香味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她端庄了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削减了承乾宫的份例,本想让她低头,让她明白这后宫谁说了算。可人家非但没低头,反而把门大开,把肉烤得滋滋冒油,把笑声传得满宫皆知。
这是在告诉她,也是在告诉这后宫的每一个人——
你皇后扣得住名分,扣不住人家的日子。
“好得很,承乾宫那位,果然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