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这几天没有等到弘历去跟她道歉认错。
她坐在延禧宫里,一日三顿地叹气。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等着她的少年郎低头,等着他像从前那样,追着她哄。
今日,她终是坐不住了。
她带着惢心,在养心殿门口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不时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又迅速垂下,装作在看廊下的盆景,在看天边的云,在看一切无关紧要的东西。
“主儿,”惢心跟在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咱们都转了第三圈了,皇上若是想追,早就追出来了。”
“你懂什么,”如懿抿着唇,指尖攥紧了帕子,“皇上在气头上,得给他个台阶。
我在这儿转,他看见了,心里就软了,他从前都是这样的。”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如懿浑身一僵,随即迅速转身,背对着门,拉着惢心的袖子:“快走,快走。”
她脚步放得极慢,像在等待什么。
可是弘历看也没看她,直接坐上轿撵往慈宁宫去。
如懿猛地回头。
弘历的明黄轿辇已经拐过了宫墙,他甚至没有侧头,没有停顿,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他就那样走了。
如懿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她攥着帕子的指节泛白,嘴唇微微哆嗦。
“主儿……”惢心上前扶住她,“咱们回吧,起风了。”
“他没看见我?”如懿的声音发颤,“惢心,他真的没看见我?”
“许是……”惢心咬了咬唇,硬着头皮编谎,“皇上急着去给太后请安,没注意。若是皇上因为和主儿谈话而耽误了请安,太后又该怪罪您了。”
“对,是这样的。”如懿猛地抓住这根浮木,连连点头,“他一定是怕皇额娘等急了,怕太后怪罪我。他是护着我呢,他一直都是护着我的……”
她转身,往延禧宫走去。
慈宁宫。
甄嬛站在廊下,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正欢喜地看着黄菊与紫菊。
“给皇额娘请安。”
弘历大步跨上台阶,撩袍跪下。
甄嬛转头看向弘历:
“起来吧。皇帝看着气色不太好,可是这几日没睡好?”
“儿子这几日政务繁忙,叫皇额娘担心了。”弘历起身,立在太后身侧半步之遥。
“政务繁忙?是因政务繁忙?还是什么旁的东西?
听说,承乾宫住人了?”
“是,儿子新封的灼妃。”
“灼妃?倒是一个特别的封号。哀家在这宫里几十年,听过‘淑’、‘贤’、‘惠’、‘懿’,倒是第一次听见‘灼’。皇帝,这‘灼’字,是何意啊?”
弘历沉默了一瞬。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取其……品性明烈,容华灼世之意。”
“品性明烈,”甄嬛重复着这四个字,“哀家怎么听着,更像是野火焚烧、滚烫灼人的意思?皇帝,你这是封妃,还是养了一团火在宫里?
听你这么一说,哀家倒是有一些好奇了。这团火,烧得旺不旺?有没有烧到皇帝的眉毛?”
弘历抬眼,对上甄嬛的目光:
“灼妃性子散漫,不拘小节,却自有她的好处。
她不为规矩所困,不为名利所扰,活得像个人。”
“像个人?哀家倒想见识见识,这宫里还有几个像人的。
改日,让她来慈宁宫,哀家瞧瞧。”
“是。”
甄嬛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去:“只是皇帝,后宫也要注意雨露均沾。
你才刚刚登基,根基未稳,若专宠一人,让其他嫔妃眼热,联动她们的母家,前朝后宫,可就都不安了。”
弘历听着,忽然笑了。
“皇额娘,儿子是皇帝,万人之上。
若只是因为宠爱一个妃子,就引得其他妃嫔不安,引得她们的母家蠢蠢欲动,那儿子是不是可以认为,是后宫随意联络前朝,干政乱政?
若她们的母家因此就敢反了天,那岂不是儿子这个做皇帝的无能,连自己的后宫、自己的天下都镇不住?”
甄嬛看着眼前这个儿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从前在她面前恭顺、隐忍、甚至带着几分怯意的养子,这才几日,连说话都带着金戈之音。
“皇帝的意思是……”
“儿子的意思是,朕宠谁,是朕的事。
谁敢拿这个做文章,朕就砍谁的头。
前朝后宫,要分得清,朕才是君。分不清,朕教他们分。”
太后沉默了。
她看着弘历离去的背影,忽然低低地笑了。
“灼妃……有意思。”
旁边的福珈上前一步:“太后可是想到什么了?”
“你也想到了?”
“是,奴婢记得先帝的嫔妃中曾有一位宁嫔,也是那样不拘世俗。”
甄嬛抬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四四方方的天上。
是的,叶澜依。
从前圆明园百骏园里的驯马女,比辛者库奴籍还要低一等,连正经宫女都算不上。
后来因飒爽风骨被先帝一眼看中,直接跳过官女子,越级册封为答应,又晋贵人,赐下封号“宁”,再后来大封六宫,又封为宁嫔。
短短三年,就走完了一般妃子十几年都走不完的路。
就连甄嬛自己,当年也是有了身孕才封嫔。
进宫便是专宠。
她敢跟先帝挂脸,先帝依然喜欢,还小心翼翼,生怕她不高兴。
为她破了许多的例:宫中原本,不许养猫,可是她宫中黑猫,白猫成群;知道她不喜欢繁琐规矩,直接免了请安;当着众嫔妃的面阴阳先皇后,先帝也只是像教育孩子般斥责一句,舍不得真罚。
叶澜依出身寒微,无父无母,外冷内热、桀骜烈性、爱恨纯粹。
少时重病垂危、无人问津,幸得果郡王允礼出手相救,从此将那份恩情与爱慕藏了一辈子。
她入这红墙,争这恩宠,从来不为荣华权势,不过是循着心上人的影子,守着一点细碎的旧时光。
而甄嬛在怀着允礼的双生子回宫后,才见到她。
从前只当她是深宫难测的变数,一身桀骜,圣眷优渥,直到窥破她冷硬外壳下的秘密,所有尖锐敌意,全因对允礼的一腔痴念。
双生子的身世被她撞破那日,甄嬛本已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却没料到她非但没将这秘密当作利刃,反倒悄无声息替母子三人挡去了数回风波。
那刻甄嬛心里既有动容,也有沉沉的共情。
她懂这份爱而不得的孤苦,懂身在深宫身不由己的悲凉。
这偌大紫禁城,人人都戴着假面算计,偏叶澜依的爱恨最是干净纯粹。
她们因同一个人被命运绑在一起,从陌路敌手,成了无需言说的同路人。
待允礼一杯毒酒饮下,阴阳相隔,两人心底的守护便尽数化作了蚀骨的恨意。
甄嬛深知允礼的死与自己的处境深度绑定,叶澜依本可置身事外,却为了一场从未得到回应的感情赌上性命。
叶澜依来这深宫走一遭,爱得热烈,恨得决绝。
大仇得报,便了无牵挂地随心上人而去。
“太后,”福珈的声音将甄嬛从回忆里拽出来,“您觉得灼妃像宁嫔?”
甄嬛摇头,又点头,目光望向承乾宫的方向。
“像,又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