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清楚了

第二日，养心殿。

王钦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回皇上，查清楚了。那日灼妃娘娘确在如意馆，躲在郎大人画架后作画，娴嫔娘娘到时，灼妃娘娘全程未露面，也未出声，娴嫔娘娘与郎大人、李玉的对话，灼妃娘娘应是都听见了。”

弘历坐在龙椅上，没动。

他指尖轻轻叩着紫檀扶手，一声，一声。

“她说了什么？”

“灼妃娘娘后来与郎大人也谈论了西洋婚制，言语间……颇为不屑。

还说，哪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是幌子。”

“就这些话？”

弘历停下叩击的手指。

不对。

他太了解沈青野了。

那女人是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心硬得像块石头，嘴利得像把刀子。

郎世宁那番“一夫一妻”的鬼话，她只会嗤之以鼻，当成西洋人的天真笑话，绝不会因此跟他闹脾气，更不会落锁把他关在门外。

她是在意别的事。

“王钦，那日去如意馆的人，除了灼妃，还有谁去了如意馆？”

王钦一愣，忙不迭翻找记忆：“回皇上，还有……还有灼妃娘娘身边的首领太监，进忠，他一直随身侍奉着。”

进忠。

弘历眯起眼。

那个被她亲手从王钦手底下捞出来的小太监。

那日她说：“您有年少情深，有帝后同心，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等着您去施恩。”

帝后同心，说的是琅嬅；三宫六院，说的是这后宫里数不清的莺莺燕燕。

可“年少情深”呢？

经常把这四个字提到嘴边的人，还能有谁？

弘历猛地攥紧了扶手。

如懿。

整个后宫，满宫上下，经常把“年少情深”这四个字挂在嘴边的，除了乌拉那拉·如懿，还有谁？

“进忠……”弘历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哑，“那个狗奴才。”

进忠以前在御前伺候过，知道他那些陈年旧事。

定是他在青野面前嚼了舌根，把他那些不想再回忆的、关于潜邸的混账事，当作讨好新主子的筹码，一字一句，喂进了她耳朵里。

而沈青野那个蠢女人，她听了，会想什么？

她会想：原来你弘历也有年少情深，也有青梅竹马，也有为了一个女人去求先帝、忤逆先帝的过往。

那你抱着我说“没这样想要过一个人”时，心里想的是谁？是承乾宫里的我，还是那个你从前偏宠的、和你撒娇的娴嫔？

她会想：原来你的深情是可以批发的。对娴嫔是年少情深，对我是征服欲作祟，对皇后是帝后同心。

你究竟有几颗心，能分成这么多瓣？每一瓣都包装得精美绝伦，分别送给不同的女人？

她会想：我居然对你这种人心软了，我居然差点信了。

我居然在夜里抱着你的时候，以为那心跳是真的。

所以我得逃。我得锁门。

我得把那颗刚冒头的蠢心，活活掐死，连灰都不剩。

她说“您有年少情深，有帝后同心”，她把如懿和琅嬅并列，把她们都算作他“真心”的账本，然后告诉他：你的真心是批发的，我不要。

原来她不是不在乎。

她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一旦发现那“在乎”可能是赝品，就宁愿亲手毁了，也不愿留着被骗。

她不是真的没有心，她是怕。

怕得要死。

弘历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胸腔里那块被挖空的地方，忽然涌上一股滚烫的、酸涩的潮。

她锁的不是门，是她那颗差点为他打开的心。

“就这几句话，这都几天了，你才查出来！”

弘历猛地睁开眼，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哐当——！”

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王钦吓得魂飞魄散，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皇上恕罪！郎大人画画时不喜人打扰，殿内无人伺候，奴才问李玉，李玉那蠢货说忘了！

奴才也不好直接质问郎大人，只能把如意馆的洒扫太监、传菜宫女，一个个地问，才问出来啊皇上！”

弘历盯着地上那滩碎瓷，胸口剧烈起伏。

他忽然站起身，大步走向殿门。

“去承乾宫。”

“可……皇上，”王钦连滚带爬地追上去，“给太后请安的时间到了，轿辇已候在殿外……”

弘历的脚步猛地刹在门槛前。

他攥着门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要把那根紫檀木生生捏碎。

半晌，他松开手，掌心留下四道深深的指印。

“……先去慈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