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
西华门侧门,一道窄缝。
傅恒果然在。
他身后跟着两个心腹侍卫,抬着沉重的朱漆木箱,箱角包着铜皮,在夜色里泛着幽冷的微光。
傅恒自己手里拎着两只鼓鼓囊囊的麻袋,肩头还搭着一张油纸,里头隐约透出腥甜的水汽,混着冰碴子的寒气。
他穿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眼睛。
进忠从墙根下的阴影里闪出来,压低声音:“傅恒大人。”
傅恒的目光越过他,落向他身后那条空荡荡的甬道,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没来?”
“主子说,要是东西不新鲜,她自然会亲自去御前找您算账。”
傅恒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
“这是现银,”他示意身后侍卫将木箱放下,声音压得极低,“一千两,碎银和铜钱都有,方便你们日常使,不扎眼。”他又指向另一只被厚棉被裹着的箱子,“羊是现杀的,用冰裹着,明儿烤了正好。
鲜鱼是今晨从江南快马送来的,还活着两条,养在木桶里。
西北的辣子、孜然、主子常用的那味花椒,都在里头。”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子,塞进进忠手里。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比太医院的管用。她若再练箭,伤了筋骨……”
进忠接过,双手捧着:“奴才一定带到。”
他想了想,又从腰间解下那壶药酒,是沈青野前夜配的那坛烈性药酒,递给傅恒:“夜里更深露重,大人喝口酒暖暖身子,别冻坏了。”
傅恒接住酒壶,指尖在粗陶坛身上摩挲了一下。
“嗻。”
侧门重新合拢,铜锁扣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进忠带着人和东西,像一群夜行的蚂蚁,悄无声息地潜回承乾宫。
“大人……巡夜的该回来了。”身旁亲信低声提醒。
傅恒仍站在原地,攥紧那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侧门,半晌,才哑声道:“……回。”
---
承乾宫。
沈青野没睡。
她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手里把玩着一张小弓,弦上搭着一支无头的箭,正对着三十丈外的草靶虚虚瞄准。
见进忠带着人回来,她放下弓,目光落在那口朱漆木箱上。
“打开。”
木箱掀开,碎银和铜钱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另一只箱子掀开,冰碴子混着羊肉的腥甜气扑面而来,两条鲜鱼在木桶里甩尾,溅起水花。
沈青野蹲下身,伸手从冰碴子里拎出一块羊腿,掂了掂,又凑近嗅了嗅。羊肉新鲜,带着北地草原的腥膻,冰碴子在她指尖融化,水珠顺着她的腕骨滑下来。
她忽然笑了。
“富察傅恒,还算有点良心。”她把羊腿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进忠,去,把宫人们都叫来。”
“是。”
不多时,承乾宫的宫人齐聚在葡萄架下。
六个太监,五个宫女,加上进忠、芷萝、小满、惊蛰,站得笔直。
沈青野站在石凳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进忠,十二两。芷萝,十两。小满、惊蛰,各八两。
其余洒扫、值守的,各五两。”
进忠一愣:“主子,这……”
“这什么?嫌多?嫌多就捐给内务府,让秦立那老狐狸去买棺材。”
“没有!奴才谢主子赏!”
“谢主子赏!”
底下齐声应道。
“别急着谢,”沈青野抬手,往下压了压,“这不是你们该得的,不是赏,是工钱。
在我这儿,干活就有银子,不干活就滚蛋,出力换钱理所应当。
拿了钱,该孝敬父母的孝敬父母,该攒养老钱的攒养老钱,该攒嫁妆的攒嫁妆,该喝酒的喝酒。
但有一条不许赌,不许嫖,不许拿去做那些下三滥的勾当。让我知道了,腿打断。”
“是!”
“小满,”沈青野从石凳上跳下来,落地无声,走到那只盛羊的箱子前,一脚踩在箱沿上,“你待会,去厨房,把羊腌上,用我教你的方子,多划几刀,料要抹进肉缝里。明日,咱们承乾宫——”
她扬起下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荡开:
“办宴!”
“他们不是扣份例吗?不是要让咱们收敛吗?不是觉得咱们承乾宫该夹着尾巴做人吗?
我偏要让这满宫上下,都闻着咱们承乾宫的肉味儿!”
“是!!!”
底下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却滚烫的欢呼。
沈青野转身,拎起那条还在木桶里甩尾的鲜鱼,鱼身滑腻,在她掌心剧烈挣扎。
“快,快!把另一条鱼,养在明德堂的水缸里。明日,我要喝鱼汤。”
“是!”一个小太监赶紧接过去。
还有,从明日起,承乾宫上下,每人每月加二两工钱。
这钱,是我沈青野给的,买你们的忠心和安心。
谁要是觉得拿了我的银子就得替我卖命那你们想对了。
拿了我的钱,就是我的人。
我的人,只有我能欺负。别人要是敢动你们一根指头我替你们揍回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