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晚膳摆了一桌。
琅嬅坐在弘历身侧,执银箸布菜,添酒。
弘历盯着那些才,都是他往日爱吃的,可不知为何,就觉得没意思。
弘历盯着那些菜,筷子尖戳了戳,又放下。再戳,再放下。
“皇上可是胃口不好?”琅嬅柔声问,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扫,又迅速垂落。
“嗯。”
“可是……惦记着承乾宫那位?”
“她?不识抬举,朕惦记她做什么。”
他夹起一块清蒸鳜鱼,塞进嘴里,什么滋味都没有,不好吃。
“朕只是乏了。”
“灼妃妹妹性子烈,皇上冷落她几日,让她想清楚,也是好的。这后宫的规矩,总要慢慢学。”
“朕是懒得理,这后宫多的是温顺懂事的,朕何必去碰那根扎手的刺?”
话虽如此,他眼睛却瞟向窗外。
窗外是四四方方的天,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月亮挂在檐角,没有承乾宫的月亮圆,也没有承乾宫的风烈。
弘历到底还是去了承乾宫。
他没乘轿,没带王钦,连灯笼都没提,一个人沿着宫墙根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明明想好了要冷落她,要让她尝尝被抛下的滋味,可脚却不听使唤,一步一步,把她越送越近。
到了承乾宫外,他抬头,正看见墙头上那个玄色的身影。
沈青野坐在那儿,手里拎着酒壶,一条腿屈着,一条腿悬空晃荡,她像一把出鞘的刀,又像一只夜行的猫,慵懒,危险,且自由。
“皇上,”她低头看他,声音里带着酒气的慵懒,“您这是来爬墙?”
弘历站在墙根下,仰头看她,脖子酸,心更酸。
那墙头那么高,她坐得那么随意,仿佛这紫禁城的重重宫闱对她而言,不过是个稍高些的门槛,随时能跨过去。
“你把门落了锁,朕只能爬墙。”
“你?”沈青野晃了晃酒壶,嗤笑一声,“这墙可高得很,就您那养尊处优的身子骨,小心可别摔着。明儿早朝要是少了个人,王钦可得哭晕在养心殿。”
“沈青野!”
“皇上别吼,”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声音压得极低,“这宫里的人都睡了,您一吼,明儿全紫禁城都知道,皇帝半夜爬妃子的墙,还爬不上去。那场面,可比臣妾骑马回宫精彩多了。”
弘历气得胸口疼,他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盯着那堵墙,忽然纵身一跃。
他真的翻了上去,衣袍被墙头的瓦片勾住,到墙头时重心不稳,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掌心触到她肌肤的刹那,他心头那股邪火忽然灭了半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委屈的踏实。
两人并肩坐在墙头,夜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
“你来做什么?”沈青野问,仰头灌了一口酒。
“朕……”弘历顿了顿,忽然伸手夺过她手里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烧喉,他眯起眼,被呛得咳了一声,还要硬撑着把那股辛辣咽下去,“朕来告诉你,朕不是非你不可。”
沈青野侧头看他,忽然笑了。
“皇上终于肯说实话了。”她从他手里拿回酒壶,慢条斯理地旋上壶盖,“那皇上慢走,不送。”
弘历攥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你……你就不能……你就不能服个软?你就不能……像别的女人一样,哭一哭,闹一闹,说你想朕?”
“不能。”沈青野把酒壶往腰间一挂,动作干脆,“皇上费大半天劲,爬了半宿的墙,就是为了告诉我这句真心话?那我听到了,您可以回去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非我不可。
这宫里,这天下,想要您恩宠的女人能从午门排到神武门,您确实不是非我不可。
因为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我可不是你宫里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我也不需要攀附皇恩来换取家族荣耀。
若不是皇上卑鄙无耻,把我迷晕带到宫里来,我何必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底下?我在外面,逍遥自在,有一片自己的天地。
有酒,有肉,有箭,有风,有我自己的根。
皇上,您凭什么觉得,我会稀罕您那‘非你不可’的恩典?”
“朕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皇上不是非我不可,我对皇上的朝堂安稳有无半分用处,更没有得力的母家值得皇上拉拢,那不如立刻下旨放我出宫。咱们两不相欠,各生欢喜,多好。”
“……朕不允。”
沈青野嗤笑一声,转身,纵身一跃,从墙头跳了下去。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寝殿,连一抹衣角都没留给他。
弘历独自坐在墙头,夜风灌进他被撕破的袖口,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他明明是想来说软话的,是想告诉她,这几日他见谁都觉得没意思,吃什么都味同嚼蜡,是想问她,那把锁什么时候能打开,他能不能从正门走进来。
可怎么一张嘴,就成了“不是非你不可”?
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让你嘴硬,让你嘴硬。”
他低声骂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