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好喝好

这几日，弘历见过了贵妃高晞月，嘉贵人金玉妍，就连最不起眼的婉答应陈婉茵也被叫去伺候了笔墨。

如懿那边还眼巴巴地等着，等着她的“少年郎”主动低头，去哄她。

而承乾宫，却是另一番天地。

每日寅时刚过，承乾宫后院已经热闹起来。

箭道已铺好三十丈，尽头悬着三枚拳头大的铁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沈青野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素银簪别着，正带着进忠、芷萝、小满、惊蛰，还有另外十名宫人，在箭道上跑步。

“脚步踩实！呼吸不要乱！”她跑在最前头，声音清亮，“进了承乾宫，你们的第一条命是自个儿的，第二条命才是我的。跑不动就滚，别在这儿浪费粮食！”

没人敢滚。

这些日子，承乾宫的宫人像是被换了魂。

原先那些低着头、弯着腰、说话蚊子叫的奴才，如今脊背挺了，眼神亮了，连走路都带着风。

寅时起床，扎马步、练射箭、认草药，白日里各司其职，夜里倒头就睡，累是累，却活得像个人。

沈青野站在新搭的葡萄架下，手里拎着一张小弓，正教小满拉弦。

小满是个干粗活出身的丫头，手臂有劲，但手生，前两日拉弦还磨得满手血泡。

此刻她屏住呼吸，箭矢歪歪扭扭地飞出去，钉在草靶边缘，箭尾还颤巍巍地晃。

“手腕要硬，肘要平，”沈青野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调整角度，“眼睛看着靶心，不是看着箭。箭是死的，靶心是活的，你要追的是活物。”

“是……”小满咬着唇，重新拉弦，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放。”

“嗖——！”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铁铃被震得“叮”一声脆响。

小满瞪大眼，满脸通红，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主子！我射中了！我真的射中了！”

“啪啪啪——”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进忠站在一旁，嘴角翘着。

“不错，”沈青野顺手在小满肩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拍得小满往前踉跄了半步，“继续努力，明日加五支箭，射不中，罚你绕箭道跑十圈。”

“是！”小满挺起胸，声音洪亮。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沈青野把弓扔给进忠，拍了拍手，“有活的去干活，没活的要么跟我一起去酿酒，要么去帮我把厨房的肉炖上。午时我要吃到嘴，晚一刻，全宫扣晚饭。”

“是！”

“奴婢去炖肉！”小满把弓往肩上一扛，像个小兵似的往厨房冲。

“记得用我的方子，多放辣子，少放盐！”沈青野在她身后喊。

“哎！”

承乾宫里飘出酿酒的甜香，混着药房的清苦，还有灶间炖肉的酱香，形成一种奇异的、生机勃勃的气味。

那是属于沈青野的味道，野的，烈的，滚烫的，与这紫禁城里无处不在的沉水香、龙涎香、以及那种层层叠叠的腐朽气，格格不入。

午时，阳光正好。

沈青野没让传膳到后殿，自己搬了张矮桌放在葡萄架下，桌上摆着一大盆炖得酥烂的辣肉，一碟腌脆瓜，一甑子焦壳饭，还有一大壶刚滤出来的米酒。

没有主仆之分，没有跪礼，没有“请用膳”的虚套。

沈青野盘腿坐在地上，啃得满嘴油星。

进忠、芷萝、小满、惊蛰，还有几个轮值的宫人，围坐在下首，各自捧着碗，吃得额头冒汗，辣得直吸气，却没人肯停筷子。

“主子，这肉太香了！”小满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赞叹。

“香就多吃点，要干活，吃饱饭是第一要务。

人们都说，吃喝玩乐，你吃不好，喝不好，有哪有力气去玩和乐啊？”

“哈哈哈哈哈！”

沈青野也笑，她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米酒：

“我跟你们讲啊，我可不是瞎说。我的做菜方子、酿酒配方，可都是经历多年实践得来的，花银子都买不着。

你们要是学到了，就是赚到了，日后你们到年龄出宫了，可以开酒楼、开饭店，要是发了大财，可别忘了我这个师傅啊。”

“不敢忘！”小满第一个喊，声音脆生生的。

“主子教的是真本事，奴才们记着呢。”惊蛰应和着。

沈青野抬头，看向那四四方方的天，看向那道高耸的宫墙。

被困在宫里又如何？

她在这牢笼里，照样能酿自己的酒，射自己的箭，养自己的人。

至于那个在养心殿里还在赌气的男人——

她嗤笑一声，又夹了一块肉。

让他慢慢气去吧。

气死了，她正好就能出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