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
琅嬅正坐在西次间,指尖拨着案上的象牙算盘。
莲心垂手立在案前,将养心殿的事一五一十回禀了。
琅嬅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眼看向莲心:“这才刚册封完多久,就闹了一场?”
“王钦说,皇上动气了。”莲心答道。
琅嬅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回算盘,指尖一拨:“这娴嫔,都是潜邸老人了,平常看着还像个样子,这起了性子的时候,着实不成体统。”
素练在一旁奉茶,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景仁宫都薨了,她还这么使性子,迟早要吃亏。
真当皇上还是潜邸那个会追着她哄的少年郎呢?”
“本宫以为,经过景仁宫的事,她总该学会收敛了。
没想到,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一把年纪了,还学那十几岁姑娘撒娇的把戏,也不嫌臊得慌。”
素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娘娘,那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本宫是中宫,不是那拈酸吃醋的妒妇。皇上跟前,本宫得端着,端不住,就输了。”
她指尖又搭上了那架算盘,轻轻拨弄,珠子在她指下流转。
“罢了,既然娴嫔惹了皇上不痛快,那便让另外几个嫔妃多去侍奉皇上吧。”
琅嬅低头看着算盘上的数字,她算得清楚,这后宫里的恩宠就像这算珠,此消彼长,从来不该只落在一个人头上。
娴嫔失了分寸,灼妃落了锁,那这空出来的缝隙,正好让旁人填上。
她倒要看看,承乾宫那把锁,能锁到几时。
于是这几日,那几个嫔妃轮番侍奉。
这夜,养心殿东暖阁。
弘历斜躺在软榻上,一只手扶着额头,闭着眼,紧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金玉妍伏在他身上,香气馥郁得几乎呛人。
她一只手拿起他的左胳膊,软着身子往他怀里蹭:“皇上,您怎么不理臣妾?”
弘历没睁眼,眉头皱得更紧。
金玉妍见他没有反应,胆子更大了些。她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去撩拨弘历的耳朵,温热的唇凑近他的颈侧。
她的唇刚要蹭上他的嘴角,弘历忽然睁开了眼。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情欲,只有被打扰后的烦躁和不耐。
他抬手,将她推开:“好了,朕乏了。”
没再看她一眼,往后殿的寝殿走去。
弘历躺在寝殿的龙床上,盯着帐顶的蟠龙纹。
“沈青野……你当真没有心。”
又一日,养心殿书案前。
弘历站在案后,执笔蘸墨,在宣纸上勾勒着什么。
婉答应立在一旁研墨,动作轻缓,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弘历画的是一幅人像。
起初只是轮廓,渐渐地,眉峰挑了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唇角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那是沈青野。
是他昨夜梦里、今晨醒来、批折子时、用膳时,无时无刻不在脑海里盘旋的那个人。
“你来了半日,怎么连话也不说一句?”弘历忽然开口。
婉答应手一抖,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臣妾笨嘴拙舌的,说了怕惹皇上笑话。”
弘历侧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又漠然移开。
那眉眼温顺、乖巧、毫无棱角,像一盆精心修剪的盆栽,美则美矣,却燃不起半点火星。
“那你继续做你的闷葫芦吧。”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画上,笔尖在宣纸上游走,描摹那双他闭着眼都能画出的眼睛,凉、硬、圆润而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