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弘历坐在紫檀木高梯上,手里捏着一只西洋放大镜,百无聊赖地对着博古架上的瓷器照来照去。
他心烦意乱。
昨夜承乾宫那把落下的铜锁,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震得他太阳穴生疼。
他试了一整晚,想把自己从那团乱麻里拔出来,却越缠越紧。
批折子批到朱笔折断,摔茶盏摔到手腕发麻,还是压不住那股邪火。
底下传来脚步声,沉水香漫进来。
如懿站在梯下,仰着头:“皇上,臣妾有一事想请教。”
弘历没低头,放大镜还对着那只哥窑八方瓶:“说。”
“万一……”如懿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勇气,“臣妾是说万一,万一一个夫君只有一个妻子,没有任何妾室,会是什么样子?”
“你又从哪听到这些闲话?”弘历的声音从梯上传下来,闷闷的。
“如意馆。”
如意馆。
沈青野也去了如意馆,跟着郎世宁学画,也是从如意馆回来后,她开始对他冷言冷语,开始落锁,开始说那些混账话。
难道是她们两个碰到了?还是沈青野从她嘴里听到了什么?
“你去如意馆做什么?”
如懿没察觉他语气的骤变,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神空落落的:“臣妾听闻郎大人画笔精妙,路过便去看了看。郎大人说起西洋风俗,臣妾觉得……有些意思。”
“昨日如意馆都有谁在?”弘历的声音沉下去。
“臣妾昨日去时,只见郎大人和李玉,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太监。”如懿回忆着,眉头微蹙,“那些话,是郎大人说的。他说西洋一夫一妻,没有妾室,若无情了,男女皆可求去……”
“郎世宁?”弘历忽然冷笑一声,放大镜“啪”地搁在梯阶上,“朕看你是傻了,西方是西方,大清是大清,风土人情、礼法制度天差地别,怎可混为一谈?
皇后早告诫过,如意馆重地,不许闲人扰了郎世宁作画。朕看她就是防备你这种虚空妄想之人!”
他越说越怒,那些昨夜被沈青野堵在胸口的火,此刻全找到了出口:
“还好郎世宁年资深重,在宫中三十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否则你们两个私相谈论这些悖逆伦常的话,传出去,朕的脸往哪搁?大清的体统往哪搁?”
如懿却像听不明白一样,一直喋喋不休:“臣妾知道规矩,臣妾只是在想……万一有一天,天下所有的男子只有妻子、没有妾室,或者夫妻之间的情分已尽,女子也可以求去,人人都能做一心人;做不了一心人,便自愿分开,也挺好的。”
“一心人?没有妾室?”
弘历终于从梯上俯下身来,盯着她,眼底烧着昨夜未熄的余烬:
“那你是什么?你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跟朕谈只有妻子、没有妾室的话?如果没有妾室,当初你连入王府为侧福晋的机会都没有,又何来你如今的嫔位?何来你乌拉那拉氏的荣华富贵?”
如懿浑身一僵。
弘历却没收住:
“你不要忘了,你姑母被先帝厌弃,乌拉那拉氏遭受牵连,前朝无人!
你如今能成为娴嫔,满门荣辱都系在你身上,靠的不是朕的‘一心’,靠的是朕给你妾室的位置,靠的是这大清的规矩,是这后宫的位份,是朕给你、给你们乌拉那拉氏的恩典!”
他喘了口气,重新拿起放大镜,对着那只宣德铜炉,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平淡:
“如懿,你是后宫嫔妃,谨言慎行是本分。以后不许再提这些浑话。”
如懿像是没听到,还有点小女儿家的娇嗔,还有几分对着“少年郎”的赌气,嘴唇微微撅着:
“那皇上这般说,臣妾今日便记得了。以后也不敢在皇上面前妄言,一定对皇上谨言慎行,恭恭敬敬。”
弘历“嗯”了一声,没抬头。
如懿转身,走了两步,顺便伸出手,握住了梯子的一侧,轻轻一拽!
梯子晃了晃。
弘历赶紧扶住梯子,手里的放大镜差点脱手。他低头,正对上如懿那双写满“你快来哄我”的眼睛,带着小女儿家的刁蛮和任性,用轻拽梯子的动作直白地告诉乾隆,我不高兴了,你快来追我。
“你——”
如懿没有看他,没有等他的后半句话。她提起裙摆,转身,径直走出了养心殿。
弘历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愣了一瞬。
随即,他更烦了。
“王钦。”
“奴才在。”
“去查,昨日如意馆,灼妃和娴嫔,到底见没见过面。查清楚了,来回朕。”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