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欲

沈青野跨过门槛，没往后殿走，径直进了明德堂。

她把那幅未干的画往案上一扣，画布背面朝上，松节油和铅白的气味还缠在指尖，她走到铜盆前，舀了冷水，一遍遍搓洗，指节搓得发红。

芷萝捧着巾子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把这画收起来，塞到最底层的柜子里，别让我看见。”

“……是。”

酉时三刻，弘历踏入承乾宫。

他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用油纸裹着，边角还冒着热气，是从宫外带回来的糖炒栗子和炙羊肉，他脸上带着笑。

“沈青野，朕给你带了……”

话音未落，他脚步顿住。

沈青野坐在正殿的秋千上，轻轻晃动着，她换了身玄色窄袖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素银簪别着，露出整张脸。

她看他的眼神，回到了最初。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无关紧要的、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的陌生人。

弘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今日在如意馆，可是受了委屈？”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

“没有。”

“那为何……”弘历伸手，想去碰她的肩，指尖还没碰到衣料，她忽然侧身，秋千轻轻一荡，避开了。

“皇上怎么又来了？”

“又来？”弘历蹙眉，声音里带着错愕，“难道朕不应该来吗？”

沈青野晃着秋千，目光落在殿顶的横梁上，没看他：

“晚上皇上该回养心殿，或者翻牌子。承乾宫地方小，容不下皇上天天来。”

“你……你今日是怎么了？昨晚我们才……”

“昨晚是我糊涂。”

沈青野忽然停下秋千，转过头看他：

“我孤身二十载，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一路走南闯北才让自己活到今日这般模样。

我见过拿感情换银子的娼妓，见过拿真心换前程的书生，见过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官老爷。我自以为看得够清，心够硬。

可我竟然会对一个出身在无情帝王家的人生出恻隐之心，竟然敢将感情寄托给一个后宫佳丽三千的帝王。

皇上，您说，我是不是蠢得该死？”

“朕……朕对你，不是……”

“不是什么？”沈青野打断他，从秋千上站起身，一步步走近，逼得他后退半步，“不是逢场作戏？不是征服欲作祟？不是因为我这颗心难啃，皇上才觉得香？

是真心？还是不甘心？皇上自己分得清吗？

您有年少情深，有帝后同心，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等着您去施恩。

我有什么？我只有自己。

我把我自己看得比命还重，所以我不给，谁也不能抢。”

弘历张了张嘴，手里的油纸包被攥得变形。

“您昨晚说我是您的，我说不是。现在，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的。”

她抬手，指向殿门，指向那层层叠叠的宫墙：

“您要睡，这宫里多的是女人排着队等您。

您要驯，我劝您换个人，我这根骨头太硬，硌牙。

这承乾宫，您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但我这个人，您拴不住。

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沈青野……你当真没有心？”

沈青野笑了一下。

“没有。”

“没有？你看着朕再说一遍。”

“没有。”

“你撒谎！朕感觉得到！你昨晚在朕怀里，你咬朕、抓朕、抱朕的时候——你有心！”

“那是情欲，不是心。”

弘历僵在原地。

沈青野转身，重新坐回秋千上，轻轻荡开：

“皇上请回吧。糖炒栗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弘历忽然低低地笑了：

“好……好一个情欲，不是心， 沈青野，你好的很！”

他转身，大步跨出门槛，忽然抬脚，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盆。

王钦和进忠候在殿外，忙不迭跪下：“皇上……”

弘历走到院中，又忍不住回头看着在秋千上的女人：

“朕不会放手的，沈青野，你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朕的手掌心。”

说罢，转身往大门走去：“回养心殿！”

承乾宫的门在他身后关上，连带着沈青野最后的话：

“进忠，从今日起，承乾宫的门，落锁！”

“……是。”

“你！”弘历猛地转身，手掌拍在门板上，“沈青野，你敢！”

“皇上，你说过，承乾宫是我的地方，我说了算。”

弘历的手掌还贴在门板上，青筋暴起。

他盯着那扇朱红的门，仿佛要透过那层厚厚的木板，把她钉死在视线里。

半晌，他收回手，掌心被门上的铜钉硌出一排红印。

“好。”

他转身，大步走入暮色里。

“朕看你还能冷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