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野笔尖未停,头也不抬,声音却清晰地切开了殿内的寂静:
“郎大人方才说,西洋一夫一妻,没有妾室。这话听着好听,可说到底,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的笼子。”
郎世宁侧目,碧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他搁下手中描摹龙袍的细狼毫,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娘娘何出此言?”
沈青野蘸了点铅白,在画布那处烛光上轻轻一挑:“人本就不是长情的生物,哪来那么多至死不渝?也没有绝对的忠贞。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们西洋没有妾室,可贵族老爷们也不会那么老实守着妻子一个人,不是吗?”
郎世宁怔了怔,随即笑了:“灼妃娘娘说得不错。
虽然西方没有妾室,但是他们可以有数不清的情人、情妇。”
“情妇?”沈青野终于抬眼,落在郎世宁脸上。
郎世宁认真解释起来:“她们与中国的妾室倒也不同。
中国的妾氏有合法身份,所生的子女享有继承权。但情妇没有任何法律身份,她们是影子,是暗处的花,开得多艳都上不了台面。”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用大清的官话解释那套遥远的规矩:
“在我们的国家,婚姻被列为圣事,教会法严格禁止一夫多妻,且不承认‘妾’的任何法律身份。
就连国王也不敢明目张胆违背,婚姻中只能有王后一个妻子,也就是嫡妻。
不能随便离婚,更不能有妾室。因此在西方的观念里,都认为婚姻和爱情是可以分开的。”
沈青野嗤了一声,笔尖在暗赭里狠狠一搅:“所以不过是把明面上的三妻四妾,改成了暗地里的偷鸡摸狗。”
“可以这么说,王室中大部分的婚姻都是政治结盟,目的都是为了家族利益,保持继承人血统的纯正。
可以不考虑爱情,但是人的感情总是要释放的。
私下里渴望寻求自己的真爱,就有了情人。
为了不侵犯夫妻之间的核心利益,情人生的孩子,是没有任何权利的。
没有继承权,没有名分,甚至不被承认,不像大清的皇子们,可以封王,享受俸禄。”
“所以啊,哪有什么真正的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是幌子,都进宫了,还信这些,那才是真的愚蠢。”
“画完了。”
沈青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颜料渍。
“进忠,收画,回宫。”
“嗻。”
进忠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幅未干的画布从画架上取下,跟着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沈青野忽然开口:“进忠。”
“奴才在。”
“那个娴嫔,跟皇上之间关系很好?”
进忠脚步微顿,抬眼看了看主子的侧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娴嫔娘娘的姑母,是先帝的皇后,娴嫔娘娘与皇上……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皇上还是阿哥,娴嫔娘娘还是待字闺中的格格时,两人经常去听戏。
后来皇上要择选嫡福晋时,欲选娴嫔娘娘,因先帝阻拦的缘故才作罢,后来皇上又亲自去求的先帝,选为侧福晋。
后来皇上登基,娴嫔娘娘因姑母之事受太后针对,但皇上心里总归是念着旧情的。”
原来他的心,早就劈成了好几瓣,一瓣给了江山,一瓣给了旧人,剩下那一瓣,才轮到她这个被迷晕了绑进来的野丫头,
昨晚还说什么‘朕没这样想要过一个人’,今儿才想明白,不是没这样过,是这话他对不同的人,换着花样说。
沈青野原本因这几日有些模糊的心,瞬间清醒了。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那点刚冒头的、名为“心软”的火星,浇了个透心凉。
她脚步未停,唇角却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半点温度,只有自嘲。
“青梅竹马,难怪。”
“主子,咱们承乾宫,不必理会这些,皇上对您是当真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沈青野忽然笑了,“为何与众不同?不就是因为我的心不在他那里吗?
他对我的不同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征服欲?
男人都是这样,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他如今把我当心头血,不过是觉得我难驯,觉得我这根骨头难啃。
等哪天我低了头、服了软、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了,你看他还觉不觉得我与众不同?
兴趣一过,心头血就成了蚊子血,白月光就成了饭粘子。
不过没关系,他演他的深情,我活我的痛快。谁把谁当真,谁就先输。”
“奴才多嘴了……”
“不,”沈青野侧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你没有多嘴。相反——”
她伸手,拍了拍进忠的肩膀:
“我该谢你,谢你让我醒得及时。这宫里最毒的从来不是砒霜,是温柔。你替我挡了一刀,我记下了。”
进忠浑身一震:“奴才不敢当。”
“当得起。”
沈青野转身,大步往承乾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