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疯了

如懿跨过门槛，沉水香的香气随着她的步态在殿内漾开。

她没往沈青野所在的方向看，目光径直落在郎世宁画布上那幅未完成的帝后像。

帝王的坐姿端严，皇后的凤袍华美，两人并肩。

“郎大人，本宫总听皇上赞大人画笔精妙，今日路过，想来看一看，叨扰了。”

郎世宁忙搁下笔，躬身：“娘娘言重。臣在宫中作画三十余年，名位之事向来糊涂，只见过太后与皇后娘娘。宫中各位小主皆美，臣却不能一一描摹，实在遗憾。”

“本宫知道，”如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明的落寞，“郎大人只能画皇上与皇后，皇后是皇上的正妻，唯有帝后才能同入一画，这是祖宗规矩，嫔妃们……是不可以的。”

画架后，沈青野笔尖一顿。

她想起昨夜那个狗男人跟她说：“要画，也得朕和你一同入画。要当女神，也只能在朕一个人面前当。”

她不由得在心里嗤了一声：规矩？那混蛋怎么不跟自己讲规矩？

“西洋难道不是这样吗？”如懿又问，目光落在郎世宁那双碧色的眼睛上，像是要从那里面挖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郎世宁摇头：“大不相同。

我们西洋，一个丈夫只能有一位妻子，并无妾室之说。”

“只有一个妻房！”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众人齐刷刷看向李玉。

李玉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忙低下头，可嘴角还挂着那抹没散尽的笑：“郎大人，世间还有这等事？您莫不是在说笑？”

进忠站在沈青野身侧，皱着眉看向李玉，眼里写着一行字：一个没根的太监，对娶妻生子的事激动什么？还抢在主子前头接话，宫里的规矩喂了狗？

郎世宁疑惑地看了李玉一眼，还是恭谨答道：“臣怎敢妄言。”

如懿却没怪罪李玉的逾矩，她甚至没看他，只望着郎世宁：“郎大人的意思是，在西洋，一个男人一生只对一个女子钟情，不会再对旁人动情？”

沈青野在画架后翻了个白眼，笔尖狠狠戳进暗赭里，力道重得像是在戳某个人的脑门。

人家只说了一夫一妻的制度，可没说一颗心不能劈成八瓣。

这女人是把“制度”和“感情”混为一谈，还是在给自己找安慰？

她蘸了笔铅白，在画布烛光处轻轻一挑，心里冷笑：天真。

郎世宁沉吟片刻：“若无感情了，男子可以离开不爱的妻子，女子亦可离开不爱的丈夫。这叫‘分手’。”

“这便是和离，好聚好散。”如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的向往，“大清民间有此例，公主亦可，唯独嫔妃……不可以。”

“为何？若当真无情，女子为何不可主动求去？婚姻难道不是两情相悦之事？”

沈青野盯着画布上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好笑。

——为何不可以？

——因为后宫佳丽三千人，有几个进宫是为了感情的？

——大多数不都是为了家族、为了利益、为了那点子“满门荣耀”吗？

拿自由换富贵，拿身子换筹码，这买卖做都做了，还谈什么主动分手？

“大人这话荒谬！”阿箬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世上只有男子休妻，哪有女子休夫的道理？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天经地义！大人莫要拿西洋的歪理来乱讲，污了我们主儿的耳朵！”

郎世宁苦笑，摊开手：“臣每次提及此事，旁人皆是这般反应。臣已习惯了。”

“主儿，”阿箬转向如懿，语气急促，“郎大人净是些胡言乱语，没人能信的。

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别让这些浑话搅了您的心神。”

可如懿像是没听见，一直沉侵在方才的话里。

“郎大人，本宫告辞了，今日叨扰。”

“恭送娴嫔娘娘。”

李玉在罗汉床上挣扎了一下：“奴才恭送娴嫔娘娘！”

竹帘落下，沉水香渐远。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画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和李玉尚未平复的、略显粗重的呼吸。

沈青野从画架后探出头，看着李玉还望着帘子方向发呆的侧脸，又看看进忠一脸“这人疯了”的表情，觉得今日这如意馆，比她的画布还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