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后,沈青野踩着日头最烈的时候去了如意馆。
郎世宁站在画架前,花白胡子沾了一点钴蓝,正眯着眼描摹龙袍的褶皱,笔尖上的金粉在光线下流转。
李玉还坐在那罗汉床上,龙袍穿得一丝不苟,却一脸冷。
沈青野没打招呼,自己从墙角拎了那只朱漆小凳,往郎世宁的画架另一侧一放,“哐”地支起自己的小画架,摆上瓷盘,挤出颜料。
铅白、赭石、茜草红,还有一点点群青,在瓷盘里用刮刀胡乱搅着。
“娘娘今日想画什么?”郎世宁侧目。
“画人。”
她没看李玉,也没看郎世宁画布上那幅端庄到窒息的帝后像。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笔尖已经落了下去。
她画的是弘历。
但不是此刻端坐在养心殿的弘历。
而是想象出来的一个背影。
画布上,渐渐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脊背。
宽肩,窄腰,明黄寝衣松散地褪到肘弯,露出整个后背。
那后背上有几道新鲜的红痕,交错着,他坐在床沿,头微微低垂,手里还攥着一块半湿的巾子,烛光从他左侧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床帐上,拉得很长,很孤独,又很温柔。
郎世宁原本在调色,不经意瞥见她的画布,愣了一下。
“娘娘……这……”
画布上,没有龙袍,没有那层“朕即天下”的金壳。
只有一个被情欲和爱意撕扯过的、狼狈而真实的男人。
那后背上的抓痕,那低垂的脖颈,那攥着巾子的手指,每一笔都在说:这不是帝王,这是一个刚刚从风暴里爬出来、还舍不得离去的凡人。
“怎么?”沈青野笔尖不停,又刮上一道暗赭,压在最深的阴影里,“不能画?”
“不,是臣从未见过……这样的圣颜。”
“圣颜?这不是皇上,而是他自己。”
郎世宁看着她,又看着那幅画。
画布上的男人没有脸,可那低垂的脖颈里藏着疲惫,攥着巾子的手指里藏着眷恋,后背的抓痕里藏着情爱的风暴。
那是被剥去了权力外壳后,一个最原始、最脆弱的人。
进忠站在沈青野身侧,也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耳尖便腾地烧了起来,忙垂下眼,那画上的抓痕,和今晨在皇上身上的简直一模一样。
沈青野重新执起笔,蘸了一点松节油,将阴影的边缘晕开:“大人继续画您的圣颜,我画我的人。”
郎世宁站在原地,半晌,忽然躬身:
“臣,受教了。”
两人不再说话,自顾自地画着。
就在这时,沈青野闻到一股沉水香的味道。
郎世宁还在认真作画,转头时,碧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吓了一大跳——
只见竹帘不知何时被稍稍掀开了一道缝。
一个女子站在帘外,梳着小两把头,三七分的厚刘海下的女子,她身后跟着一个宫女,主仆二人不知在那道缝里看了多久。
郎世宁疑惑地搁下笔:“这位是……”
话音未落,李玉那边已经传来动静。
方才还冷着一张脸、坐得像尊蜡像的李玉,此刻眼睛忽然亮了,那光亮得近乎卑微,又近乎热切,像一条狗看见了主人:
“奴才……奴才坐着给娴嫔娘娘请安!娴嫔娘娘别怪罪,奴才该死,奴才……”
郎世宁这才反应过来,忙躬身:“郎世宁给娴嫔娘娘请安。”
“起来吧。李玉,你坐着吧,无事。”
沈青野坐在里侧的矮凳上,身形被郎世宁宽大的袍袖和画架挡了大半。
她没抬头,只从画架边缘露出半只眼睛,看着李玉那副跟狗见到了主子一样激动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没出声,只悄悄伸手,拽了拽进忠的袖口。
进忠会意,立刻往她身侧挪了半步,脊背挺得笔直。
她不想抬头,不想应付那些“姐姐妹妹”的虚情假意,不想在这幅画画完之前,被任何人打断。
她只想把那个的背影画完,把那点余温留在画布上,然后再听一听,这个娴嫔,到底来做什么。
以及李玉和她,到底怎么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