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承乾宫,沈青野跨过门槛,脚步一顿。
殿里太静了。
她往后殿走,挑开帘子,一眼看见弘历躺在她的紫檀大罗汉床上。
月白常服,靴子没脱,一条腿屈着,一条腿搭在床沿,晃啊晃的。
手里翻着那本《本草拾遗》,书页被她炭笔勾得乱七八糟,他正盯着其中一页,眉心皱着。
“皇上来了多久,怎么不派人通传一声。”
“他们都不知道你野到哪去了,上哪通传?床上躺了半个时辰,数了三百七十二片瓦,又把你这本破书翻了四遍,也没看出这‘三七’和‘莪术’有什么区别。”
弘历看到进忠抱着这花架,“你去如意馆了?”
“路过,觉得蛮有意思,就去看了看。”沈青野走过去,从进忠手里接过画架,随手往炕几边一靠。
“看什么?”
“看画,西洋画。”
弘历盯着她沾了颜料的手指,眼神变了,像发现了新大陆:“朕怎么不知道,朕的灼妃还对丹青感兴趣?”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工笔写意,花鸟山水,我什么不会。”
“你从未说过。”
“你从未问过。”
弘历被她噎得一愣,随即气笑了。他倾身逼近,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上,把她困在方寸之间:“……好,那朕现在问问你,还有什么是朕不知道的。”
沈青野仰脸看他,她故意拖长了音调:“我会……”
“什么?”
“不告诉你。”她抬手,用那根还沾着赭石颜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留下一点浅褐色的印子,“这叫真人不露相。”
弘历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簇烧得正旺的野火,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都探不到这女人的底了。
她像一口深井,像一片密林,像暴风雨前压得很低的、翻滚着雷电的云。
而他,偏偏爱死了这种永远猜不透的悬心。
“……好一个真人不露相。”
弘历低低地笑了,鼻尖在她指腹上蹭了蹭。
“朕有的是时间,一件一件,慢慢挖。”
“皇上要不要鉴赏一下?”
沈青野侧身,将靠在炕几边的画架转了半圈,让那幅未干的“风暴”正对着他。
弘历直起身,目光落在画布上。
他先是眯了眯眼,随即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看惯了宫中那些工笔细描的山水、金碧辉煌的帝王像、郎世宁笔下每一笔都落在礼制上的端庄,眼前这团混沌的浓云、翻滚的暗赭、还有那一道劈开一切的铅白。
“这是……什么?”他迟疑地问。
“风。”沈青野盘腿坐上罗汉床,抓过一只软枕垫在腰后,“荒野上的风。”
“风?”
弘历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画布上,沈青野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还没干,别碰。”
弘历捂着鼻子退后一些,却没移开眼,反而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
他忽然像是被那幅画吸了进去,目光从混沌的浓云移到那道漏下来的天光,再移到笔触最深处那片翻滚的暗色。
“朕看出来了,这不是风。”
“哦?”
“这是你。”
沈青野挑眉,没接话,只看着他。
弘历伸出手指,悬在画布上方,虚虚描摹着那道从云缝里劈下来的铅白:“浓云压顶,天光乍破。
像你在暴雨里看朕的眼神,像一匹没人驯得了的烈马,把天都踢出个窟窿。
这风像是要从画里冲出来,把朕的承乾宫顶都掀了。”
他收回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朕若是认不出你,还配做你的枕边人么?”
沈青野扯了扯嘴角:“皇上怕?”
“怕,”弘历走到她身前,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上,把她困在罗汉床的一角,“怕妃子太厉害,朕拴不住。
怕你画着画着,就画出一双翅膀,从这紫禁城里飞出去。”
他顿了顿,鼻尖蹭上她的,呼吸交缠:“郎世宁还跟你说什么了?”
“介绍了一些绘画技巧,”沈青野偏头,想躲,却被他扣住下巴扳回来,“还说了些有的没的——”
“有的没的?比如?”
“比如,他说我像什么希腊的月亮女神,狩猎女神,拿着弓箭在林子里跑,身边还跟着鹿和狗。”
弘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笑一声,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他倒是会看人,可他看错了。
你不是什么月亮女神,朕也不是那林子里的鹿。
你是朕的风,是朕从荒野里抢回来的风暴,只能绕着朕的承乾宫转,只能掀朕的屋顶。”
他低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不重,却带着警告的疼:“你是朕的,你的箭,只能射给朕看;你的画,只能画朕;你的眼睛,只能看着朕。”
沈青野被他咬得“嘶”了一声,却笑了:“皇上这是吃醋?吃一个花白胡子老头的醋?”
“朕吃醋不分老少,”弘历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压了半步,把她困得更紧,“朕只认一个理:你的风,你的箭,你的鹿和狗,都得是朕的。连你画里的天光,也只能照向朕。”
“霸道。”
“朕就是霸道。”弘历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点委屈,“朕在这宫里等了你半个时辰,批完折子就来,想着带你去看新搭的葡萄架。
结果你倒好,跑去看一个花胡子老头画画,还让他夸得天花乱坠。
朕嫉妒,嫉妒他第一个看见你画画的样子,嫉妒他教你,嫉妒他夸你。
朕才是你的男人,可朕却像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声音越来越低:“朕不许。”
“不许什么?”
“不许你让他画你,要画,也得朕在身边的时候,朕和你一同入画。
要当女神,也只能在朕一个人面前当。
以后你画画,只能画朕,画朕批折子,画朕睡觉,画朕被你踹下床的样子。”
沈青野被他箍得喘不过气,伸手去掐他腰侧软肉:“你讲不讲理?我只是去学个画。”
他闷哼一声,却没松手,反而把她箍得更紧:“朕不讲理,朕只讲你。”
“行了,松开,”沈青野推他胸膛,“我身上全是颜料味,脏。”
“不脏,”弘历把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在她衣领里,“是松节油的味道,混着你的味道,好闻。”
沈青野:“……”
她抬手,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批折子去,别在这儿腻歪。”
“紧急的都批完了。”
“我要去沐浴。”
“朕和你一起。”
弘历抬起头,眼底那点委屈和狠劲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赖的明亮。
他抱着她的腰不撒手,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声音拖得老长:
“朕帮你搓背。”
“滚。”
“朕滚了,”他嘴上这么说,手臂却收得更紧,“朕滚到浴桶里,和你一起滚。”
沈青野被他气笑了,伸手揪住他耳朵,往外扯:“弘历,你是一国之君,不是市井无赖。”
“在你面前,朕就是无赖,”弘历任她揪着耳朵,偏头在她腕骨上亲了一口,眼神烫人,“朕今日就要做你的无赖,你的流氓,你的……”
“我的什么?”
“你的,”他凑近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你的小狼狗。”
沈青野手一松,愣在原地。
弘历趁机把她打横抱起,往屏风后的浴间走。脚步轻快,宫女们早就被这阵仗吓得退到殿门外,此刻见皇上抱着主子往浴间去,忙不迭垂眼关门,将一殿的暧昧关在门板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