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世宁唤来如意馆伺候的小太监,吩咐去物料库房取一套小型的西洋立式木质画架,并要未绷框的细麻画布、调色瓷盘、松节油,以及铅白、赭石、群青、茜草红等几色基础颜料。
小太监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抱着一堆物件回来,气喘吁吁。
两个小宫女忙不迭在殿内西侧支起那架小型画架,高度刚好适合坐着作画。
沈青野没等人搬座椅,自己从墙角拎了一只朱漆小凳,走到郎世宁身侧,坐下,两条胳膊往椅背上一搭,下巴搁在手背上,全无宫妃该有的端庄。
郎世宁侧目看了她一眼,眼里浮起一丝笑意,没说什么,重新执起细狼毫,蘸了蘸调色瓷盘里的赭石与铅白,在画布上继续勾勒。
沈青野偏头看着。
郎世宁画的是李玉代坐的那半身龙袍。
他先用一支炭笔在李玉周身虚虚框出轮廓,笔尖游走,不是中国画那种一笔到位的写意,而是层层叠叠的覆盖,他画衣褶,不是用流畅的线条,而是用一块一块的色块堆叠,暗处用赭石混了群青,压得极深;亮处刮上铅白与藤黄,厚得能立住笔尖。
“为何要把衣裳画成……”沈青野皱眉,指着画布上龙袍肘部那一团突兀的暗色,“像泼了墨似的?这团黑,在远处看,倒像是衣裳破了个洞。”
郎世宁笔尖不停:“娘娘好眼力。这是阴影,光从窗棂进来,落在这位陛下身上,衣肘挡住了光,便该暗些。
中国画重线,西洋画重光与影,有了明暗,衣裳才是圆的,是裹住骨肉的,不是一片平面的金纸。”
沈青野“唔”了一声,凑得更近,她盯着那团被她误认为“破洞”的暗影,又转头看看李玉肘部确实存在的阴影,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像是活过来了。”
“正是。”郎世宁蘸了松节油,将暗部的颜料晕开,边缘柔得像雾,“臣要画的,不是衣裳的纹样,是衣裳下面的人。
人是有重量的,有骨头的,光落上去,必有深浅。娘娘看这龙袍上的金线——”
他用笔尖挑起一点金粉混着媒介油,在画布上轻轻一按一拉,金线便凸起在画布表面。
“若用中国画的描金,远看是线,近看是线,永远在同一个平面上。可西洋画的金,”郎世宁退后半步,让窗外的光斜照在画布上,“您看,它随光而动,早晨看是一个模样,黄昏看,又是另一个模样。”
沈青野眯起眼,看着那金线在光线下确实流转着细微的变化。
“有趣。”
她坐了回去,没再说话。
她学着郎世宁的样子执起笔,她笔尖已蘸了赭石,重重落在画布上。
“嗤——”
第一道痕迹歪歪扭扭,她盯着它看了半晌,勾了勾嘴角,第二笔已落下。
这一次更重,手腕一压,炭粉混着赭石颜料嵌进布纹深处。
郎世宁眸光微动。
他见过太多初学者,第一笔歪了,便要急得用松节油去擦,用刮刀去铲,恨不得将那块布纹都刮平了重来。
可她偏不,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法,索性将错就错,手腕翻转,顺着那道歪痕往下拖,笔触越来越重,越来越粗。
画布上渐渐浮现出一团混沌的暗影,不是山,不是水,不是任何具体的物象,倒像是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浓云翻卷,草木俯伏。
李玉在罗汉床上快坐僵了,也又忍不住偷瞄,只见那位灼妃娘娘捏着画笔,眼神比皇上批折子时还专注,还吓人。
郎世宁搁下自己的笔,走到她身侧,眼里闪过一丝惊异。
“娘娘,您画的是……”
“风,荒野上的风。”
郎世宁怔住。
他看着那画布。
没有形,没有色,只有一团由深褐、暗赭、和些许未调匀的炭黑搅成的混沌。
可不知为何,他确实看见了风,不是宫墙里穿堂而过的那缕微风,是塞外的、旷野的、能把人骨头都吹透的烈风。
风里有沙,有草根,有野兽低伏时绷紧的脊背。
“娘娘……您从未学过西洋画,却抓住了它的魂魄,甚至已经懂了明暗。”
“什么明暗?”沈青野手腕一翻,又刮上一道铅白,“我只知道哪里该亮,哪里该暗。亮的地方,是太阳照着的;暗的地方,是影子。影子不是黑,是另一种光,对吗?”
“对。”
她不再说话。
殿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画布的沙沙声,和她均匀的呼吸。
进忠垂手立在门边,看着自家主子。她坐在那架小画架前,全神贯注,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没有她学不会的事,只有她不想学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野手腕一停。
画布上,风暴已具雏形。
“娘娘悟性极高。”
“不过是瞎画,郎大人莫要哄我。”
“臣从不哄人,臣在这宫中画了三十年人像,画过圣祖的威严,画过先帝的肃穆,画过皇后娘娘的端庄。
每一位,都是好的,都是完美的,完美得像臣家乡教堂里的圣像,只能仰望,不能触碰。
每一笔落下之前,臣都要先想:这笔该不该在这里?它合不合礼、合不合制、合不合这天下人对天颜的想象?
可娘娘画的是随心所欲,它不完美,但它是活着的,是自由,热烈。
臣想,若有一日能为娘娘作画,不必穿朝服,不必戴凤冠,就穿您今日这身衣裳,坐在这如意馆的门槛上,让光从您背后照过来,那幅画,定是臣此生最好的作品。”
沈青野愣了一瞬,随即摆摆手:“郎大人这话,我可当不起。
我这个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真要画,怕是会污了您的笔。”
“笔只画所见,不画所该。
娘娘让臣想起了古希腊神话中的月亮女神,也可称为狩猎女神。
她的形象是身着短猎袍的矫健少女,手持银弓金箭、身背箭囊,常伴随雄鹿、猎犬穿行山林,以贞洁、勇武、热爱荒野著称。
臣今日见了娘娘,方知神话并非虚妄,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大人谬赞了,我不过是个会画两笔风暴的野丫头,哪敢跟神仙比。”
沈青野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炭灰,朝李玉摆摆手:“行了,别僵着了,下来活动活动吧。
郎大人今日怕是要画不完了,明日再接着坐。”
李玉如蒙大赦,几乎是滚下罗汉床的,龙袍绊了他的脚,他踉跄了一下,被进忠眼疾手快地扶住。
郎世宁看着她的背影,说着:“娘娘,这画……”
“进忠,”沈青野头也不回,朝门口一扬下巴,“把画带着,我要回去好好研究研究,明儿再学一学别的。”
“嗻。”
进忠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架小画架连同未干的风暴一同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