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的日子,闲得能长出青苔。
内务府那帮人手忙脚乱地赶制她要的东西,箭道还没铺好,药圃的土刚翻了一半,葡萄架的木料还堆在院子里沤着。
沈青野在秋千上晃了半日,把《本草拾遗》翻得卷了边,终于腻了,将书往身旁一放,踩进花盆底,带着芷萝和进忠,出门闲逛。
她不识路,也不记路,凭着性子走,哪条道宽往哪条道去,哪座殿门开着往哪座殿里进。
七拐八绕,竟晃到了如意馆。
进忠抢先一步,掀开门口的竹帘。
沈青野跨过门槛,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如意馆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郎世宁,花白胡子,正捏着一支细狼毫,站在画架前凝神。
另一个穿着明黄龙袍,端坐于罗汉床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于膝上,姿态端得是帝王威仪,可那张脸,分明是李玉。
太监李玉。
他不敢坐实,只敢沾着座沿,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
西洋写实肖像画对细节精度要求极高,一幅完整的帝后朝服像需数日打磨,要求人长时间纹丝不动。
弘历政务繁忙,不可能日日枯坐,便只亲自来画那张脸,至于龙袍的纹样、身形的坐姿、衣褶的垂坠,皆由李玉穿了龙袍代坐,以省却皇帝大半功夫。
竹帘落下的轻响,惊动了里头两人。
郎世宁率先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搁下笔,躬身行礼:“郎世宁,见过灼妃娘娘。”
“郎大人不必多礼。”沈青野摆摆手,目光落在李玉身上。
李玉本就紧张,被她这么一看,更是魂飞魄散,想站又不敢站,想跪又穿着龙袍,一张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我……奴才……奴才该死……”
“不用了,好生坐着吧,你这一动,郎大人半日的工夫便白费了。”
“多……多谢灼妃娘娘。”
沈青野径直走到画架前。
画布上,帝后的轮廓已具雏形。
左侧的帝王像,龙袍金线勾勒了一半,坐姿端严,右侧的皇后像倒是画得更全些,琅嬅的眉眼,凤袍都已勾勒完毕。
“我不过刚入宫几日,”沈青野盯着画布,头也不抬,“郎大人怎么知道我?”
郎世宁直起身,碧眼里含着笑:“皇上曾说过,灼妃娘娘与众不同。臣自圣祖在位时期便进宫作画,只见过太后、皇后,自然也能想象出宫中其他女子的模样,她们大多端庄,温婉,像一幅工笔细描的牡丹,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可臣在娘娘眼中,看到的是她们眼中从未展现过的狂风和热烈。”
沈青野嗤笑一声,伸手拨了拨画架旁垂着的笔洗穗子:“哪有什么与众不同,不过是常年生活在山野之间,没见过世面罢了。大人接着画即可,不必管我。”
她收回手,指尖在画布边缘停了一瞬,目光被那些厚重的油彩和细腻的笔触吸引。
“我初入宫中,实在是闲得发慌,不知做些什么,只好找事干。
之前只接触过山水画,泼墨写意,倒是第一次看到西洋画,有些好奇,想来见识一下,偷偷师。”
郎世宁眼睛一亮:“娘娘对西洋画感兴趣?”
“技多不压身嘛。”沈青野转身,抱臂看着他,下巴朝画架扬了扬,“大人若不嫌我笨,可否教我两笔?”
“臣,荣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