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馆。
弘历身着龙袍,琅嬅着中宫吉服,一左一右坐在铺着明黄锦缎的罗汉床上,面向郎世宁。
郎世宁是个花胡子的半老头儿,金发碧眼,穿着大清的臣子袍服,他很娴熟宫廷规矩,跪得标准。
“西洋画师郎世宁,叩见皇上,叩见皇后娘娘。”
弘历抬了抬手:“平身,开始吧。”
郎世宁起身,画架支在殿中央,颜料瓷盘一字排开。
弘历端坐,脊背挺直,目光落在郎世宁调色的瓷盘上。
琅嬅侧头,看向身侧的弘历,唇角噙着端庄的笑:“皇上与臣妾同框,是社稷之福,也是臣妾的荣幸。”
弘历“嗯”了一声,没看她。
“皇上,”郎世宁躬着身,声音带着西洋腔调的口音,“请皇上目光平视,看向前方,看臣的方向。”
弘历收回目光,照做了。
画笔落在画布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琅嬅忽然开口:“皇上,臣妾听闻,灼妃妹妹擅骑射,昨日在西苑,皇上龙颜大悦。”
弘历的指尖在膝上轻轻一顿。
“皇后消息倒是灵通。”
“臣妾是中宫,后宫的事,总要上心。只是臣妾想着,灼妃妹妹既然入了宫,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该来和宫中各位姐妹见一见,认个脸熟。免得日后有人没见过灼妃妹妹,不小心冲撞了她。”
“见一见”是规矩,是尊卑,是让她这个皇后来教教那位野丫头,这后宫谁说了算。
弘历转头看向琅嬅,忽然笑了:“皇后说的是。只是灼妃性子散漫,不拘小节,也不爱那些虚礼。”
他目光重新落回郎世宁的画笔上:
“承乾宫还未布置妥当,等安顿好,她若愿意,朕自然会带着她去见各位嫔妃的。若她不愿意朕也不想勉强。”
琅嬅唇角的笑僵了一瞬。
“皇上待灼妃妹妹当真与众不同。”
“灼妃本就与众不同,朕待她自然也会不同。”
画笔沙沙,在画布上涂抹出帝后同心的轮廓。
承乾宫。
沈青野坐在正殿的秋千上,悠哉悠哉地晃着。
绳粗如腕,座宽如榻,她一个人占了整张座,一条腿屈着,脚踩在座沿,另一条腿悬空晃着。
她看着下面进忠精挑细选的十几个宫人。
六个太监,八个宫女,垂手站着,他们不敢抬头,却又忍不住偷眼去觑这位主子,不像妃嫔,像一头刚巡完领地的、正在打量猎物的豹。
进忠站在一旁,脊背挺得笔直,他已经不是那个跪着挪步的小太监了,他是承乾宫的首领太监,站着活的人。
沈青野从秋千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她在这十四个人面前走了一圈,目光从他们的头顶扫到脚底。
“抬头。”
十四个人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沈青野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她不需要美,不需要俏,不需要那种连哭都要先算好角度的温婉。
她要的是骨头,是筋,是眼神里那点不肯彻底熄灭的光。
她点出三个宫女。
一个掌事,名唤“芷萝”,家中世代行医,抬头时眼神很稳,不卑不亢,有胆量。
两个近身,一个叫“小满”,一个叫“惊蛰”。小满的手上有茧,是干过粗活的,指节粗大;惊蛰的肩线很硬,是个扛过东西的,腰杆笔直。
“承乾宫的规矩不多,你们这多人的活都是轮班进行,也不会太累。拿着和别的宫一样的俸禄,干着比他们轻松一半的活,怎么选择,你们应当明白。”
我对你们的要求也不多。
骨头硬,腰杆硬,胆子大,站着走路,比磕头有用。有事直说,错了认罚,若要瞒着……可要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够我折腾的。我的身手怎么样,进忠不知道,但你们的皇上知道,他连我都打不过,你们大可以想象一下。”
底下一片死寂。
有人腿在抖,有人额头在冒汗,却没人敢跪下。
“散了吧,该干嘛干嘛,除了芷萝,小满,惊蛰以外,你们其他人的安排我稍后会告诉进忠,我们会通知你们的。”
“是。”
十四个人如蒙大赦,却不敢跑,只能压着步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退到殿门外,才敢大口喘气。
进忠走上前:“主子,可还满意?”
“还不错,那六个太监,三个早中晚轮流值守宫门,另三个早中晚轮流洒扫,像抬运东西这种需要大量人力的现传唤即可。
剩下的五个宫女,两个浆洗衣物,三个洒扫,依然轮流进行。”
“是。”
“你记着多调教,我要看见一群能跑、能扛、能闭嘴的人。不是奴才,是帮手。”
“奴才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