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日头已爬上窗棂。
沈青野是被后院施工的响动吵醒的。
她赤脚踩地,走到窗边,推开窗。
后院已经变了模样。
北区那片太湖石假山彻底推平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生土,工匠们正赶着填土铺沙,远处传来石夯砸地的闷响。
南区,她要的葡萄架和药圃还没搭起来,但已有人开始翻土,泥土被日头晒了一整天。
进忠隔着帘子轻声问:“主子醒了?”
“嗯。”
“皇上巳时来接您去西苑骑马。”
“知道了,你记得看好家。”
“是。”
巳时刚到,殿外传来脚步声。
弘历跨入殿门,朝服还没换,他身后跟着王钦,捧着马鞭和骑装。
“换衣裳,朕带你去西苑。”
西苑。
荒草甸一望无际,风从远处的芦苇荡里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腥甜,把宫里的龙涎香、熏笼灰、还有那种层层叠叠的规矩气,统统吹散,吹得干干净净。
两匹马已候着。
一匹是弘历的玄色骏马,鞍鞯崭新,缰绳上缠着银丝。
另一匹是御马监挑的温顺白马,鞍上铺着软缎,马头低垂,正在啃草皮,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沈青野看了一眼那白马,嗤笑:“这马能跑?跑三步就得喘。”
“朕特意挑的,温顺,不摔着你。”
“我要那匹。”她指向远处一棵老柳树下,一匹枣红马正被三个马夫死死拽着,尥蹶子,喷鼻息,鬃毛飞扬如火焰,眼里有火,蹄子刨得泥土四溅,“那匹。”
“那是刚进贡的西域烈马,还没驯服,性子太野……”
话音未落,沈青野已走过去。
马夫见她来,愣住。
她伸手,马夫下意识松了缰绳。
那马猛地扬蹄,嘶鸣震耳,前蹄腾空,几乎直立,沈青野未退,反而迎上前,在马蹄落下的瞬间,一把攥住缰绳,翻身!
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她翻身上马,烈马狂嘶,前蹄腾空,几乎直立。
她俯身贴紧马背,双腿夹紧马腹,手里缰绳一勒一松,竟与那畜生较起劲来。
马背上的鞍鞯被她颠得歪了,她索性俯身更低,手指插进马鬃里,像一头与另一头兽搏斗的豹,脊背绷成一道凌厉的线。
弘历担忧又兴奋的看着。
片刻后,烈马安静下来,打着响鼻,臣服地垂下头,前蹄不安地刨着土,却不再狂躁。
它认输了,认了这个骑在它背上、比它还野的人。
沈青野骑在它背上,头发被风吹得乱飞,回头看他,眼底燃着野火:
“皇上,要陪我试一试这匹马吗?”
弘历大笑,翻身上马,玄色骏马长嘶,四蹄翻飞:“驾!”
两人并辔狂奔。
西苑的风比宫里烈,吹得弘历朝服猎猎作响,他追逐她。
沈青野伏在马背上,身姿矫健,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骑姿,她是贴地飞行,是野兽奔袭,是随时会从马背上跃起扑杀的、原始的狠辣,她的头发彻底散了,桃木簪不知丢在哪片草窠里。
弘历侧头看着身旁那团火越烧越远,越烧越烈,像要把这西苑的荒草都点燃。
“沈青野!”
“什么?”
“朕骑着这么多年的马,从没这么痛快过!”
“那就追上来!”
她一夹马腹,枣红马猛地加速,将他甩在身后,从背后抽出一张弓,她搭箭,拉弦,动作行云流水,在马背颠簸中稳得像扎根在地。
“嗖!”
箭矢破空,像一道青色的闪电,钉在三十丈开外的靶心上,那靶子是弘历提前让人设的,红心不过拳头大。
正中。
“好箭法!”
沈青野侧头,马尾在她身后飞扬如旗,她扬了扬下巴:
“皇上的箭法,也不遑多让啊。”
弘历大笑,笑声被西苑的风扯得支离破碎。
他俯身,玄色骏马长嘶,四蹄翻飞,他伸手从鞍侧抽出御用长弓,三力半的硬弓,漆黑的弓身缠着银丝,牛筋弦绷如满月,是只有春蒐秋狝才准动用的杀器。
“朕射中了,今晚承乾宫的那张床,朕睡定了。你不许赶朕,也不许卷被子。”
“皇上先射中再说。”
弘历紧盯她背影,搭箭,拉弦,他没有瞄她方才射中的靶子,而是瞄准了,她钉在靶心上的那支箭!
“嗖——!”
白羽箭破空,比她的更沉,更狠,那箭正中靶心,从她箭矢的尾羽处贯入,木屑飞溅,竟将她那支箭生生劈成两半!
沈青野勒马,枣红马人立而起,前蹄腾空,她长发被风吹得乱飞,回头看他。
“好箭法。”
弘历催马追上,玄色骏马与她枣红马并辔,马匹相贴,他俯身,鼻尖几乎蹭上她的:
“朕也射中了,也追上来了。你的床,朕今晚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