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膳后,沈青野收拾好碗筷,径直往明德堂的药房去。
弘历非要跟着,王钦捧着拂尘想追,被进忠悄悄一拦,摇了摇头。
明德堂东次间,药香清苦。
陶炉里的炭火将熄未熄,沈青野往里头添了两块银丝炭,火舌“噗”地蹿起来,舔着陶壶底。
她从药架上取下薄荷、金银花、甘草,随手扔进陶壶,又舀了一瓢井水倒进去,水声清冽。
弘历倚在门框上,看着她。
沈青野没回头,拿起一把蒲扇,对着炉口扇了两下,火星子乱窜:
“皇上今日折子批得狠,不怕前朝说您暴君?”
“当个暴君有什么不好,”弘历往前走了两步,“至少暴君说的话,没人敢当耳旁风。”
“沈青野。”
“嗯?”
“今日那折子,朕批得痛快,”他走到她身后,胸膛贴着她的脊背,手臂从她腰侧环过来,掌心覆上她拿扇的手,带着她一起扇那炉火,“革职、拿问、斩,每一笔落下,朕都仿佛听见前朝那些老骨头,在朕看不见的地方,吓得牙齿打颤。
朕想通了,朕是皇帝,不是孝子,不是傀儡。
朕要这天下稳,就得狠,就得让那些人怕。”
沈青野把蒲扇从他掌心抽出来,继续扇火。
“皇上想当暴君,当便是了,跟我说做什么?我又不是史官,不记您的功德。”
弘历贴着她的脊背,下巴搁在她肩窝:“朕想说给你听,朕以前当孝子贤孙,当得憋屈,如今想通了,只有权力握在自己手里,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沈青野扇火的手顿了顿。
“想护谁?我?”
“嗯。”
“别把我当借口,”她忽然转身,蒲扇抵在他胸口,将他往后推了半步,“你做这些是为了自己坐稳龙椅,不是为了我。我不用你护,我自己能活,活得好,活得痛快,不需要皇上恩赐。”
弘历看着她,眼底的光暗了暗:“朕知道你能活。可朕想让你在这宫里,活的痛快,想做什么做什么。”
“那皇上放我出宫,我最痛快。”
“除了这个。”
沈青野嗤笑,收回蒲扇,转身去揭陶壶盖。
“那皇上还说什么呢。”
她舀了一勺药汁,倒进陶碗里,汤色褐黄,散发着清苦的薄荷气。她把碗塞到他手里,碗沿烫得他指腹一缩:“喝了,降火。”
说完就准备出去,往后殿走。
弘历低头抿了一口,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苦。”
沈青野头也不回:
“都暴君了,还怕苦?皇上喝完,就回养心殿批折子,或者翻牌子去别的娘娘宫里,别在我这儿耗着。”
弘历喝完把碗往炕几上一墩就追了上去:
“朕哪儿也不去,朕今晚宿在这儿。”
沈青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不喜欢和别人睡一个床,我睡觉不老实,喜欢打滚,半夜会把你踹出去。”
“朕抱着你睡,你带着朕一起滚不就好了嘛。”
沈青野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后殿走:
“皇上这脸皮,比承乾宫的宫墙还厚。”
弘历跟上去,脚步声追着她:
“厚才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