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踏入承乾宫时,王钦刚要扯着嗓子唱“皇上驾到——”,被他一个眼神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闭嘴。”
弘历负手走进后殿,走到南窗下的紫檀大罗汉床前,直接盘腿坐了上去。
进忠端着茶水进来,轻手轻脚放在炕几上:
“主子还在厨房,皇上,可要叫主子进来?”
“不必,朕等着。”
弘历拿起桌子上的《本草拾遗》翻看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厨房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沈青野端着托盘进来了。
托盘中央酱色浓的是野兔腿,剁得大块,皮肉连着筋,浇了勺红亮的辣油,撒的是野葱末而非宫里惯用的芫荽。
一碟腌脆瓜,切得厚薄不一,显然刀工全凭手感,琥珀色的汁水里沉着几粒野山椒。
还有一碟炒野菜,叶边泛着紫,被猪油煸得蔫软,汤是乳白的,盛在一只更大的黑陶钵里,面上浮着几星翠绿的野荠菜,底下沉着大块的棒骨。
旁边还有一甑子米饭,锅底结着焦壳,糊香扑鼻。
她把托盘往罗汉床中间的炕几上一墩。
“好了,尝尝吧。”
弘历伸手,抓起一块兔腿,就着手啃。
姿态熟练得让王钦在一旁眼皮直跳。
沈青野脱了花盆底鞋,赤着脚盘腿坐在他对面。
“慢点,没人跟你抢。”
“朕饿,批了一下午折子,全是一群废物,气的肚子都空了。”
“待会儿用完膳我给皇上熬碗降火茶吧,皇上才刚刚登基就被气成这样,那往后的百八十年可怎么办?”
“百八十年?那朕岂不是成妖怪了。”
“皇上可是万岁,百八十年都是说少的。所以啊,皇上可得惜命,别被那群废物气死在折子里,不然我熬的茶,只能浇花了。”
弘历愣了一瞬,随即大笑,他扔掉啃光的骨头,又抓起一块兔腿。
“朕不气了,吃饱肚子,谁还气?”
沈青野瞥他一眼,筷子尖点了点他油乎乎的手:“皇上这吃相,比在野店还难看。宫里那些教养嬷嬷见了,怕是要厥过去。”
“朕在她们面前是皇帝,在你面前——你见过有哪个皇帝被妃子指着鼻子骂的?”
“那皇上可得小心,我不仅骂,我还打,你还打不过我。”
“那更好啊,”弘历笑得眉眼弯弯,“说不准多给你打打,还能增强朕的武功,还能增进我们的感情呢。”
“皇上贱得慌。”
“朕只对你贱。”
王钦站在殿角,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再浇上一层水泥。
他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膳桌,没见过这样的主子,更没见过一个皇帝抢着挨骂还笑得像得了赏。
他怀疑自己聋了,或者瞎了,或者这承乾宫里有某种让人发疯的瘴气。
进忠垂手立在门边,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
他没有王钦那种恨不得自戳双目的惊恐,只有清醒,他看着炕几上那堆骨头,看着皇帝袖口上的油渍,看着那位主子的姿态就明白,他进忠,选对了主子。
弘历啃完最后一块骨头,指节上全是油,满足地往后一靠。
“舒坦。”
沈青野放下筷子,拿过一旁的手帕,扔给他。
弘历接住,布巾粗粝,慢条斯理地擦手,指节一根一根擦过去,然后抬眼看她:
“明日,朕带你去骑马。”
“宫里跑不开。”
“去西苑,够你跑,够你射箭。”
沈青野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皇上不怕我跑了?”
“怕,没关系,朕亲自追,不管你跑到哪,都能把你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