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
沈青野已经脱了花盆底,盘腿坐在紫檀大罗汉床上。
上铺石青缎面坐褥、靠背,中间放置红木炕几。
她里翻着一本《本草拾遗》,书页被她用炭笔勾得乱七八糟。
进忠轻手轻脚进来,膝盖刚要弯,又想起她那句“别在我眼前装孙子”,忙不迭改成躬身站着,腰杆却还不直。
“主子,皇上走了。”
“嗯。”
“主子……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青野翻着书,没抬眼:“说。”
“奴才想说,主子方才那番话,奴才记下了。奴才这辈子,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
沈青野终于抬眼看他。
“什么话?”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沈青野说道:
“有些疼,有些苦,只有自己能体会,其他人无法感同身受,所以也只有自己才能治愈自己。”既然经历了疼,就要疼得有价值,就要知道怎么活,跪着活,还是站着活,你自己选。”
进忠站在原地,浑身一震。
他在这宫里跪了太久,跪到膝盖生了茧,跪到骨头里都嵌进了“奴才”两个字。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跪着挪,跪着爬,跪着等一个往上爬的机会,哪怕爬上去,也还是跪着。
可此刻,有这样一个人给了他选择的机会,让他像真正的人一样选择。
进忠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眼眶发热,却死死憋着。
他忽然跪下,不,是单膝跪地,像武人行礼,像骑士效忠,而不是奴才磕头。
“奴才……想站着活。”
沈青野看着他,有些欣慰的笑道:
“那就站着。膝盖硬一些,腰杆硬,活出男人样来。
别让我看见你弯着背走路,碍眼。”
“是。”进忠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挑选宫女和太监的事,你亲自去内务府挑。
我不要那些风一吹就倒的,不要事还没办先哭的,更不要那些骨头软、见人就跪的。挑来了,我先试,试过了,才能留下。”
“奴才遵命。”
进忠退出去时,脚步比进来时重了几分。
养心殿。
弘历回到案前,朱笔悬在半空,笔尖凝着一滴朱砂,将落未落。
王钦躬着身,轻手轻脚地换了一盏新茶,又退了出去。
弘历翻开第一本折子。
河南巡抚急报:开封府旱,禾苗枯槁,民饥。
往常,他批“知道了,着户部酌办”,可今日,他笔尖顿了顿,朱笔落下,字迹比平日重三分:
“开仓放赈,免今岁钱粮。着巡抚亲赴各县,按户核灾,有瞒报漏报者,革职拿问。”
第二本,御史参奏苏州知府苛捐杂税,逼死佃农两名。
弘历盯着那两行字,冷笑一声,朱笔在折子上划出凌厉的痕:
“革职拿问,严查不贷,钦此。”
第三本,兵部请拨军饷,西北战事吃紧。
他批得更快,更狠:
“准拨。着户部三日之内筹齐,延误者,斩。”
他该批折子。
他舍不得这龙椅,就要承担这龙椅上的每一道裂痕;他认了这代价,便不再诉苦,不再拿“不得已”当幌子,不再指望谁来心疼他。
她是他的刀,也是他的镜子,照出他所有的矫情,也照出他该走的路。
殿角更漏滴答,弘历批完最后一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她坐在秋千上的样子,想起她说的“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是啊。
他弘历是皇帝,他选的这条路,跪着也得走完。
但从此往后,他走,是为了有一天,能真正把这天下,把这规矩,把这金笼子,都捏在自己掌心,不再受人牵制。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那盏将凉未凉的茶上。
“王钦。”
“奴才在。”
“去承乾宫,告诉灼妃,朕今晚,过去用膳。”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