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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不下

如懿传:摆烂妃她创死全后宫

弘历僵住了。

“朕放不下。”

沈青野嗤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抱起了胳膊。

“那不就结了?你觉得你受制于人,失去自由,可你拥有至高决策权,生杀予夺、资源调配全在一念之间。

你享有全天下顶级的物什、最好的太医、最精的吃穿,生活配置是普通人触不可及的顶配。这世上,有谁是不苦的呢?”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领口扫向殿外,像穿透了那扇朱红的门,看见了整座紫禁城的五脏六腑。

她抬脚,走到南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宫墙,和四四方方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

“那些后宫嫔妃,物质生活远超普通百姓,有人伺候,不用操劳生计,衣食住行皆是上等。

可她们终身丧失人身自由,入宫便与家族隔绝,一辈子困在宫墙内,行动、言行处处受礼制约束。

大多数嫔妃一生见不到皇上几次,无宠者俸禄微薄,连下人都敢怠慢。

为了满门荣耀,荣华富贵斗来斗去,轻则降位禁足,重则赐死抄家。她们不苦?”

沈青野转过身,背靠着窗框。

“那些宫女呢?俸禄远高于民间女工,能攒钱贴补家用,若得主子赏识,还能被指婚好人家,改变命运。

可这宫里规矩森严,衣食言行全有定规,伺候主子要时刻紧绷神经,稍有差错就会被杖责、发落,甚至丢命。

长期熬夜、劳累,多数落下妇科、腰腿病根。

十几岁入宫,大好年华都在伺候人,离宫时已属大龄,有的因身体原因难生育,很难嫁入好人家。

她们拿命换钱,拿青春换一口安稳饭,这笔账,算得清吗?”

“太监呢?确实是底层平民最快的翻身通道。

穷家孩子进宫,至少能吃饱饭,混得好的能攒下丰厚家产,能接触到普通人一辈子见不到的财富与机会。

可他们生理与人格双重残缺,净身伴随终身病痛与后遗症,死后都不能入祖坟。底层太监干最脏最累的活,动辄被打骂责罚,稍有不慎就丢性命,老弱病残后多被赶出宫,无儿无女,晚景凄凉。他们拿子孙根换一口饭吃,这笔账,又算得清吗?”

跪在地上的进忠仔细听着,额头抵着地面,却竖着耳朵。

他想起自己净身那日的惨叫,想起那间阴暗的屋子里,血腥味和草药味混成一股令人作呕的黏腻。

想起爹娘拿到那笔银子时的眼泪,那眼泪不是喜,是债,是卖了一条命根子换的、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这笔账,他算不清,也不敢算。

进忠的脊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微微发颤。

“至于普通平民,确实,他们拥有你们这些人最羡慕的自由。而他们的愿望也很简单,只要能填饱肚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守森严规矩,不用卷入权力斗争。

能享受完整的家庭温情,父母妻儿相伴,有烟火气、有喜怒哀乐,享受天伦之乐。

可他们是靠天吃饭,若遇灾荒、战乱、苛捐杂税,就会造成家破人亡、卖儿鬻女。他们没有好的医疗条件,一场小病就能要了命。被官吏、地主层层盘剥,命如草芥,遇权贵欺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徭役、兵役随时可能被征走,生死难料。”

沈青野看着弘历,看着这个穿着明黄、坐拥天下的男人,忽然扯了扯嘴角:

“所以皇上,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好事?所有选择,本质都是拿你有的,换你要的。好处和代价永远对等,谁也逃不掉。

各人有各人的债,各人有各人的命。”

她转身,往后殿走去,声音从殿远处飘出来: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你我皆凡人,没人能豁免苦难,帝王扛江山、宫人熬年月、百姓讨生计,人人都在自己的泥潭里,凭着一点念想一步步往前挪。

既然无法彻底摆脱所有苦楚,那就在苦里站稳脚,把日子一天天扎实过下去,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说你是我的人,那你累了我可以给你依靠,病了我可以给你熬药,受欺负了,我给你揍回去。

但心里的坎,得你自己跨,谁也替不了谁。

所以啊,皇上,你该去批折子了。”

弘历还坐在秋千上。

沈青野已经走了,连头都没回。

弘历慢慢松开攥紧的拳,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月牙,渗着血丝,他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

“好一个……众生皆苦。”

弘历起身走向殿门,在经过进忠身边时停住:“进忠,守好你的主子。”

“奴才遵旨。”

弘历抬脚跨过门槛。

殿外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这宫墙确实太高了,高得把天切成四四方方的碎片,可他在这碎片里走了二十年,早已习惯了碎片里的秩序,习惯了碎片里的规矩,习惯了碎片每个人的虚伪。

直到她进来。

她是这碎片里,唯一完整的光。

刺目,灼人,却真实。

“王钦。”

“奴才在。”

“回养心殿,批折子。”

养心殿还有一摞折子等着他,沈青野说的没错。

他舍不得皇权,就要承担皇权带来的苦。

他要保住吃苦的资格,才能坐稳皇位。唯有扛得住苦难,才能站稳脚跟,不再受人牵制。

就像先帝一样,明知勤政耗损寿命,依然在位十三年几乎无休,因为他从一开始选的就是江山稳固,而非轻松安逸。

认了代价,把所有的煎熬都当成掌权的必然成本,那就没那么难受了。

弘历大步走在甬道上,面上一如既往。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踏出承乾宫门槛的那一刻,已经被她刚才那番话,从骨头上撬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