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殿门开了。
进忠被带进来,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不敢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召来。
他只知道,方才王钦叫他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好像觉得他要去的地方不是承乾宫,而是阴曹地府。
那怜悯的背后,还有幸灾乐祸,王钦大概等着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太监,怎么死在这位新主子手里。
“抬头。”
弘历在沈青野身边没有说话,只将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那处凸起的骨节。
沈青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进忠颤颤巍巍地抬起眼。
沈青野才算是真正看清楚他的模样。脸型瘦长,下颌线利落干净,皮肤偏白皙,眉骨锋利、眉尾微挑,一双眼睛亮而有神,瞳孔极黑,抬起来看人时,不躲不闪,里头藏着的东西,野心、算计、还有一丝被死死压住的、近乎贪婪的兴奋,让沈青野挑了挑眉。
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偏厚,添了几分张力。
整体五官组合起来邪气又有吸引力,不算是周正的那种帅,反而给人一种邪魅痞帅。
“你叫进忠?”
“回主子话,奴才进忠。”
说话声音偏软,带一点京腔,全无刻意捏腔的娘气,态度恭谨有度,可那双眼睛抬起来时,里头的光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奴才该有的。
沈青野忽然笑了。
“模样确实不错,”她往前倾了倾,弘历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确实是一副奸滑机灵的模样,王钦把你派来,是觉得你能活,还是觉得你死得快?”
进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重新抵回金砖上:“奴才的命,是主子给的。主子让奴才活,奴才就活;主子让奴才死,奴才不敢不死。”
“嘴倒是甜,”沈青野嗤了一声,从秋千上站起身,走向他,“可我不爱吃甜的,我要的是忠,但不是愚忠。我要你眼睛亮,耳朵尖,腿脚快,骨头硬。”
进忠猛地抬眼。
那目光与她在半空相撞。
“奴才明白。”
“好,从今天起,你是承乾宫的首领太监。承乾宫的规矩,只有一条:别在我眼前装孙子,别在我背后使绊子。办得到,留下;办不到,滚。”
“奴才遵命。”
沈青野转身,往回走。
弘历顺势扣住她手腕,将她拽回身侧,不许她离自己太远。
他坐在秋千上,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进忠,忽然开口:
“听清楚了,灼妃的命令,就是朕的命令。她让你活,你活;她让你死,朕让你死得更快。
你若是敢在她面前耍滑头,或是敢拿你的眼睛,多看她一眼朕就把你那双眼睛,挖出来喂狗。”
进忠浑身一僵,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奴才不敢,奴才万死不辞。”
沈青野回头,白了弘历一眼:“皇上,您吓我的人,经过我同意了吗?”
“你的人?”弘历箍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耳廓上咬了一口,“这宫里,没有你的人,只有朕的人。朕借给你用,而已。”
“借?”沈青野挣了挣,没挣开,反而被他箍得更紧。
她偏头,唇几乎贴上他的下颌,眼底带着挑衅的野气,“皇上给我了就是我的。我的人,只有我能训,其他人都不可以。”
“那朕也是你的人,”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偏执,“要是旁人训了朕,你会不会护着?”
沈青野愣了一瞬。
“皇上可是九五至尊,坐拥天下,还有人敢训你?”
“九五至尊怎么了?九五至尊也会受制于人,也有不得已而为之事。
为了朝堂安稳,后宫安宁,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做一位明君,仁君,朕有时候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妥协,不得不把真正想做的事,真正想要的人,藏在心里,藏在暗处,藏得密不透风。
直到朕有足够的力量,把一切都握在掌心。”
沈青野听完,忽然嗤笑一声。
“皇上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想让我心疼你?想让我抱着你,说‘皇上好辛苦’?”
“朕不需要你心疼……”
“那你就不该说,九五至尊的辛苦,是天下人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心疼你,谁来心疼我?我在宫外待得好好的,就被你迷晕了绑进宫,我还得听你诉苦?
皇上若真觉得当皇帝委屈,干脆别当了。你又不是没有兄弟,也不是没有儿子,干脆写一道诏书,传给别人,你自己想去哪去哪,直接颐养天年。可你放得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