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沈青野一直待在承乾宫里,亲自动手布置。
她换了身弘历特意命人给她准备的练功服。
承乾宫有小厨房,省了她再造灶间的麻烦,灶上两口大铁锅,一口爆炒,一口熬汤,烟火气从窗缝里钻出去,把路过的宫女太监熏得直咽口水。
该搬走的都搬走了,留下的,是弘历软磨硬泡劝她留的,她勉强点了头。
贞顺斋被她暂时搁置了。
万字炕没拆,紫檀书案还在,案上文房四宝、砚台、印章、镇纸,她一样没动,只是把它们推到了角落,靠墙的书架原本存着经史典籍、书画卷轴,如今那些《女诫》《内训》被挤到最边上一层。
取而代之的,是倚在书架旁的紫杉木猎弓,弓弦绷得极紧,精钢小锤搁在书案正中,压着一本摊开的《山海经》,那书页上被她用炭笔画了几个圈,圈的是毒草。
墙上用粗麻绳串了三枚狼牙,悬在“宁静致远”的匾额旁边,兽牙与墨字,杀气与风雅,诡异地吊在一起。
弘历来看过一回,站在门口,看着那枚狼牙在穿堂风里微微晃荡,正对着他笑。
他没恼,反而伸手拨了拨那狼牙,回头对王钦说:“再寻几副虎骨来,给她镶把匕首。”
明德堂改得最狠。
正中那架紫檀罗汉床没动,两侧的扶手椅与茶几也留着,但床后头隔出了一片新天地。
她命人抬进三口陶缸,一字排开,缸底沉着未滤的酒糟,混着野葡萄的酸香,在殿里漫出一股子发酵的、湿漉漉的甜。
墙上钉着木架,等内务府的工匠把蒸馏铜管送来,再架上竹筛,她就能酿出更多的酒了。
药房占了东次间的一半。
一个三层药架子靠墙立着,抽屉还没填满,只零零散散放了些薄荷、艾草、金银花,药香清苦,混着酒香,变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头脑发醒的气味儿。
案上摆着捣药的石臼,臼底还留着三七的紫红残渣;切药的铡刀锋口发亮,旁边堆着几段未切的葛根。
熬药的陶炉里,炭火将熄未熄,余温把药香烘得愈发浓烈。
轮到正殿,她困惑了。
五间通敞的大空间,隔断拆尽,紫檀宝座还在,明黄织金凤纹的坐褥、靠背、迎手,宝座前的脚踏,两侧的甪端香薰、珐琅香几、仪仗宫扇。
东、西次间的顶竖柜里,锁着妃位礼服、金册金宝、御赐礼器,她连柜门都没开。
靠窗的长条书案与圈椅,被她用来放工具箱和图纸。
这地方原本是“接见命妇、接受朝拜、逢年过节摆席”的礼仪场,如今与她而言,毫无用处。
她站在殿中央,仰头看着高高的房梁,忽然笑了。
“空着也好。”
她高兴就在里头翻跟头、练武、射箭、撒酒疯、打滚,想干嘛干嘛。
反正空间够用。
她命人在靠南窗、能看到外面景色的地方做一架秋千。
内务府送来的那架秋千,大得离谱。
绳粗,座宽,沈青野坐上去,两边还空出一大截,仿佛再躺一个人都绰绰有余。
她荡了两下,绳结咬住房梁,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稳得很。
她盯着那空荡荡的另一半座位,嗤了一声:“这帮奴才,倒是会揣摩。”
不止秋千。
她又让人在房梁上挂了几根麻绳,分别垂在东西梢间。
其中几个做了室内缘竿。
选最坚实的硬木为杆,下端配石座压重,死死抵住金砖,上端抵住房梁,以铁箍咬紧。
她试了试,徒手攀上,腹贴杆身,一个倒挂,再一个腹旋。
另几个是悬绳。
顶端系牢在房梁正中,下端垂至地面,纯靠手脚抓握发力。
她脱了鞋,赤足缠上绳,手脚并用,垂直攀爬,到顶时一个倒翻,绳身在梁上打了个转,她悬停半空,控住力道。
正殿中央,从南窗直抵北墙根,三十丈。
尽头设草靶,墙上悬了三枚铁铃,她拉弓射去,箭矢破空,钉在铁铃旁的砖缝里,铃响清脆。
弘历下朝后,来到承乾宫,他推开正殿那扇朱漆宫门——
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照见殿中央,一个巨大的物事悬在房梁上,粗麻绳缠着楠木梁,底下是一张宽大到离谱的靠背座,座面打磨得光滑,边缘留着粗粝的麻绳勒痕。
那秋千在穿堂风里微微晃悠,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一声慵懒的叹息。
更骇人的是东西两侧。
两根坚实的圆木抵住房梁,下端压着沉重的石座,那是室内缘竿。
还有几根悬绳从梁上垂下来,直直落到地面,绳身打着结。
弘历瞳孔骤缩。
不是怒。
是兴奋。
他正想找沈青野,只见东墙那根悬绳上,忽然倒挂下来一个人影。
沈青野双脚勾着绳结,整个人倒悬在半空,头发垂下来,她看见弘历,腰腹一拧,松脚,翻身,落地悄无声息。
“皇上来了?正好,验收一下?”
弘历一步一步走向那张紫檀宝座,指尖抚过明黄织金凤纹的坐褥,然后,他转身,走向那架巨大的秋千。
忽然伸手,一把拽住沈青野的手腕,将她往秋千上带。
她没挣,顺着他的力道,被他按进那宽大的靠背座里。
他跟着挤进来,两人共坐,肩挨着肩,腿碰着腿,在这大到离谱的座面上,依然显得拥挤。
他箍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喷进她发丝里:
“你把朕的承乾宫,全部改了模样。”
她侧头,唇几乎蹭上他颈侧:“是你说的,随我折腾,我改的不好吗?”
弘历低笑,手臂收紧,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好,好得朕想把你和这殿,一起锁起来,谁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