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内部是通敞的大空间,没有砌死的砖墙,全部用木构隔断划分五间:明间、两次间、两梢间。
明间与次间之间用整块木雕落地罩隔开,雕着鸾凤、缠枝花卉,上下落地、左右抵柱,中间留通行门洞,不封死,通透大气。可那通透是假通透,像牢笼的栅栏,看似疏朗,实则插翅难飞。
次间与梢间之间是成套八扇木槅扇,扇心糊纱、绘花鸟,可全开打通全屋,也可关严分隔房间。
沈青野伸手一推,槅扇“吱呀”一声滑开,露出梢间靠后墙的实木拼板壁,固定分隔出的储物小区域,像一间被剖开的、暗无天日的胃。
明间前后对开菱花槅扇,南北通透。
沈青野站在殿中央,转了个圈。
“确实挺大的,”她伸手敲了敲落地罩的雕花,“这些隔间都能动吗?”
弘历倚在门边,看着她:“当然可以,重要场合需要打通全屋时,整套都能拆走,房间完全连通。”
“那就拆了吧,能拆的隔间都拆走,桌椅先留着,或许会有用处。这些瓷器我用不上,放在这儿也是浪费,放你库房里,或者你留着赏给别的妃嫔都行。”
弘历眉梢微动。
她不要瓷器,承乾宫里摆的,都是内务府连夜从库房挑出来的上好的东西,青花、粉彩、斗彩、珐琅,她都不要。
弘历直起身,拍了拍手,殿外候着的王钦立刻躬着身探进头来:
“拆,传朕的旨,承乾宫正殿所有落地罩、槅扇,全部拆除,打通。
瓷器摆件,原样收回库房,一件不留。
另,灼妃需要什么,就给什么,一切按她意愿。”
王钦的脸狠狠一抽,却把头埋得更低:“嗻。”
穿过正殿,来到后院。
后院正殿便是寝殿。
明间正中设紫檀大罗汉床,上铺缎面坐褥,那缎面滑得像蛇皮,中间放炕几,床两侧对称设几案,上置瓷瓶、钟表、盆景,每一件都精致,墙面挂御笔书法、山水挂屏,沿墙陈设多宝格,摆放玉器、料器、鼻烟壶等文玩。
沈青野站在寝殿中央,目光扫过那些瓷瓶、玉器、盆景。
“寝殿里易碎的也都拿走吧。”
“准。”弘历站在她身后,声音轻得像在叹息。
她走到墙边,仰头看着那些御笔书法。墨迹淋漓,笔锋凌厉,落款处都盖着一方“乾隆御笔”的印。
弘历有些紧张地看向她。
他怕她说“拿走”,怕她说“碍眼”,怕她连这最后一点他试图塞进她世界里的东西,都一并扔出去。
沈青野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弘历胸腔里那口气,倏地松了。
“字有劲,比这些瓷器顺眼。”
“那朕往后每日给你写一幅,贴满这承乾宫的墙,让你睁眼闭眼,都是朕的字。”
“那倒不必,看多了腻,我更喜欢我自己的字。”
弘历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暖阁卧室以木雕落地罩、博古架分隔为里外间。
里间为卧室,设紫檀架子床,铺多层绸缎被褥、软枕,床两侧设迎手;床前放脚踏,侧边设妆台、奁盒,摆放梳篦、胭脂水粉等妆具。
沈青野站在架子床前,看着那层层叠叠的弘历特意允许的明黄色的帐幔。
“这是棺材,还是多层镶金边的。”
弘历从背后抱住她,手臂箍住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自己与那张床之间。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
“这是朕的怀抱,你躺进来,朕抱着你睡。”
“皇上抱得太紧,我会窒息。”
“那朕松半寸,”他收紧手臂,反而将她箍得更紧,“只半寸。”
外间为梳妆更衣区,设立式衣镜、顶竖大柜,存放常服、首饰;靠窗设坐榻,供晨起梳妆、午后休憩。梢间为衣帽间,设多组顶竖柜,用来分类存放四季衣物、鞋袜。
沈青野扫了一眼,伸手拍了拍那面立式衣镜:“搬走,我不照这玩意儿,照多了,容易觉得自己也是件摆设。”
“准。”弘历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前檐廊下设长条坐凳,两侧摆放盆栽花木,供纳凉、观景。寝殿两侧的小型耳房,陈设简易。
后院东西两侧各设配殿,供管事太监、宫女首领等核心随侍人员居住,或作为通用库房。
再往后走,后院西南角,有一座小巧的井亭。
四柱孟顶,中空设计,便于提水与采光,亭身遮挡风雨、保障水源洁净。
沈青野走到井亭前,停下了。
她探头,往井里看。
井很深,她伸手,摇了摇辘轳,一桶水被提上来。
她掬了一捧,凑到鼻尖嗅了嗅,又尝了一口。
“甜的。”
“这口井,倒是实用。”
“整个宫殿你已经看完了,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弘历站在她身侧看向她。
沈青野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目光从井亭扫向整个后院。
“贞顺斋、明德堂和正殿一样,能拆的拆,能拿的拿走,我要重新布置。”
“准。”
“还有,”她抬手,指向北区那片被太湖石堆出的嶙峋山势,“北区,最大的那块地方,那个假山推平,填土,铺沙,设箭道三十丈,尽头不要靶子,要悬着的铁铃,我要听响,不要看洞。”
“南区,一直到这口井附近,”她指向井亭东侧那片被奇花异草占据的地盘,“我要种药材,薄荷、艾草、金银花、三七,止血消肿的,清热解毒的,我都要,再搭几架葡萄和葫芦,夏天遮阳,秋天酿酒。”
“东区,”她指向寝殿后墙那片背阴地,“我要搭一个棚子,夏天能躺里头乘凉,冬天能窝里头烤火。
要原木,要粗粝,要能闻到松脂和泥土的气味儿,上面安一个窗户能看到天空的那种。”
弘历看着她,眼底的光越烧越旺。
“准,朕都准。朕让工部三日之内改完,朕让内务府按你的单子置办。”
“至于跑马,这宫里确实跑不开,而且我总不能因为个人喜好,就打扰其他人的休息。所以只能拜托你隔三差五抽时间陪我过过瘾了。”
弘历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