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弘历下朝之后,便带着沈青野往承乾宫去。
他没和她乘轿辇,也没让銮驾跟着,只牵了她的手,从养心殿的朱红门槛里跨出来,一步一步,往承乾宫的方向走。
沈青野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不是落后,是懒得并行。
她身上换了一身妃位规制的宫装,藕荷色织金缎,袖口收着窄边,领口绣着缠枝莲纹,花盆底踩在青砖上,那衣裳穿在她身上,像一匹野狼被强披了锦缎,连布料都透着股子随时要炸开的紧绷。
弘历攥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指腹在她腕骨上摩挲,沿途遇着的宫女太监,远远见那道明黄身影,哗啦啦跪成一片。
可总有人偷着眼,去觑皇帝身侧那个女子。
她一只手被弘历攥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曲,她甚至没看路,目光落在朱墙顶上的琉璃瓦上。
“看路,别盘算着翻墙,这宫墙比野店的高三倍,砖缝里还嵌着铁蒺藜。”
沈青野瞥他一眼:“皇上倒是了解我。”
“朕不了解你,谁了解你?”
他攥着她的手收紧,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承乾门前,朱漆宫门洞开,门钉鎏金。
沈青野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承乾宫”。
“承乾,”她念了一遍,“承接帝王恩泽,顺承乾坤?”
“是,承的是朕的恩泽,乾是朕的乾坤。你住在这里,就是住在朕的心尖上。”
沈青野嗤笑一声。
“心尖上?”她终于正眼看他,目光从他领口扫到腰侧,“皇上的心是属榴莲的,尖上站满了人,各个都扎得慌,皇上数得过来么?”
弘历没恼。
他反而笑了,往前一步,俯下身,鼻尖几乎蹭上她的:
“那你就是扎得最疼的那根刺。朕这颗心,别的肉都是软的,只有你这一根,是硬的,是尖的,是拔了会要朕命的。”
“皇上命硬,拔几根刺死不了。”
“命再硬,也怕你这根。”
弘历直起身,牵着她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进了前院,便是正殿。
正殿两侧,东配殿叫“贞顺斋”,西配殿叫“明德堂”。
都是三间硬山顶建筑,门窗雕着“缠枝莲纹”,象征“富贵连绵”。
三间之间用简易碧纱橱隔扇分隔,隐约能看见里头陈设的轮廓,像隔着一层肚皮看内脏。
沈青野站在东配殿前,念那匾额:“贞顺斋。”
又走到西配殿前:“明德堂。”
她回头,看向弘历:“贞顺?明德?皇上觉得我和这些字搭吗?”
弘历看着她,大笑几声。
“确实不搭,”他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随时准备攥成拳的那只手上,“但这不正好是一个鲜明的对比?朕想看你,在这贞顺斋里砸核桃,在明德堂里剖狼腹。贞顺?明德?朕要的就是不贞不顺,不明不德。”
沈青野看了他半晌,转身走向正殿。
面阔五间,屋顶覆着黄琉璃瓦,屋檐下的彩绘是“龙凤和玺彩画”,龙和凤交缠着。
沈青野站在殿前,仰头看了三息。
“龙凤和玺?”
弘历从身后贴近:“你是朕的凤,也是朕的龙。”
她没回头,目光还钉在那对交缠的龙凤上:“凤是囚在笼子里的鸟,龙是困在浅滩的虫。皇上以龙和凤比拟我,是想夸我,还是想嘲笑我?”
“朕的凤,会啄瞎人的眼,朕的龙,会咬断人的喉。这不是囚笼,这是朕给你的、可以咬人的猎场。”
沈青野白了他一眼,抬脚就进正殿,弘历无奈地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