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是在午后来养心殿的。
他手里捧着一摞兵部呈上来的折子,折子边角被他指腹磨得发毛,像被他无意识地啃噬过。
殿内发出一种被什么钝器敲出来的、有节奏的闷响。
“咚。”
“咔。”
“咚。”
傅恒在殿门口停下,抬眼。
正看见沈青野。
她坐在弘历的御案上。
不是跪,不是坐椅子,是盘腿坐在那张铺着明黄锦缎的御案上,她手里拎着一柄小铁锤,比她在野店那把小了三圈,是弘历特意给她找出来的。
她正对着一只核桃比划。
“咚!”
一锤下去,核桃壳炸开,碎屑飞溅。有几片崩到弘历刚批好的折子上,朱红的“知道了”三个字上,还有一片溅到弘历的袖口。
弘历坐在一旁,手里执着朱笔,批折子。
比平时更入神了。
他甚至没抬手去拂那碎壳,只是朱笔悬在半空,等那“咚”的一声落定,才继续往下写,唇角还噙着一点笑。
“皇上,兵部……”傅恒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搁那儿,”弘历指了指案角,目光没离开折子,“别砸着你的手。”
后半句,显然不是对傅恒说的。
沈青野又拎起一只核桃,在掌心里转了转,没看傅恒,却开口了:
“富察大人,我的锤子呢?”
“皇上命我送去兵部打磨了。”傅恒垂眼,将折子放在案角,“换了精钢锤头,比原先轻三成,更衬手。”
“我的弓箭呢?”
“也送去了,换最好的牛筋,最硬的紫杉。弦已绷好,随时能射。”
“哦……那我的骡子呢?”
“在御马监吃精料,皇上吩咐,喂的是西北进贡的苜蓿,比京郊的草料好。”
“好吧。”
弘历放下朱笔,伸手握住她拿锤子的手腕。
“累了就歇歇。”
“不累,这才几个。”
“那朕给你换个大的。”
“不要,这把顺手,”她晃了晃那柄小锤,“敲核桃,敲人都正好。”
傅恒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靴尖。那靴尖上沾着一点御马监的草屑,是方才去看那头骡子时蹭上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连那头骡子都不如。至少骡子还有能让她问一句。
“傅恒,”弘历忽然转头看向傅恒,“你说,她像不像一只猫?”
傅恒沉默。
他想说,不像。
猫会撒娇,会蹭人,会在主人怀里打呼噜。
她不是猫,是狼,是豹,是随时会咬断人喉咙的野物。
可他不能说:“……臣不敢妄言。”
沈青野却笑了。
“猫不抓耗子,皇上养来何用?”
弘历大笑,伸手捏她下巴:“你抓朕就够了。”
沈青野看了看他悬在她唇边的手,忽然低头,作势要咬。
“诶——”弘历笑着收回手,那笑容里全是邀宠得逞后的、孩子气的得意,“属狗的,真咬?”
“皇上说是,就是。”
弘历收回目光,重新执起朱笔,笔尖在方才那道折子上顿了顿,却忘了自己要批什么。
他索性搁下笔,对傅恒摆了摆手:“傅恒,退下吧。折子朕晚些看。”
“……臣告退。”
傅恒躬身,退后三步,转身。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可那殿内的说笑声却从门缝里漏出来,追着割他的背,弘历的低笑,沈青野含糊的顶撞,还有锤子敲在核桃上的“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