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下朝回来时,隔着殿门就听见里头“哐当”一声脆响。
“开锁。”
铜锁“咔哒”一弹,殿门推开,晨光从高窗斜切进来,照在一片狼藉上——
一地碎瓷。
成化窑的青花碎片、歙石端砚的残墨、还有一只不知什么年月的粉彩胆瓶。
而那片狼藉的尽头,沈青野坐在窗台上。
一条腿屈着,脚踩在锁死的窗棂,一条腿悬空晃着,赤着脚,脚踝伶仃,月白中衣被穿堂风鼓起。
她手里拎着一把水果刀,正在削一只苹果。
刀锋贴着果肉转圈,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在半空。
进忠在一旁垂首跪着,不敢吭声,只敢偷偷抬着眼皮,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压对宝了。
弘历站在殿中央,朝服还没换。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碎瓷,一片青花碎片在他脚下裂成更细的渣,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他最近喜欢的成化窑。
“醒了?”
“托皇上的福,”沈青野头也没抬,刀锋一挑,削下薄薄一片果肉,扔进嘴里嚼得咔嚓响,“没死成。”
弘历笑了。
他往前又走一步。
“朕的养心殿,你是第一个敢砸东西的人。”
他仰着头看她,她坐在高处,他站在低处,这姿势颠倒了他习惯的君臣尊卑,却让他更加兴奋。
沈青野终于抬眼看他:“我是什么样的人,皇上不是早就知道吗?”
弘历伸出手,掌心向上。
“朕就知道,你不会让朕失望。”
沈青野看着那只手。
忽然,她把削好的苹果往他手里一塞。然后刀尖一转,寒光一闪,抵在他喉结上。
殿外偷看的王钦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扶着门框才没厥过去
进忠更是瞪大了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弘历却往前凑了凑。
喉结在刀尖下滚动,他低笑着:
“刺啊,朕就在这,刺进来,朕就是你的了。”
沈青野握刀的手,指节微微一紧。
她看着他眼底那片近乎虔诚的狂热,那不是惧,是邀,是请,是把自己剥光了摊在砧板上,等她下刀。
“皇上,”她往前倾了倾,刀尖又入肉半分,“你把我关在这儿,不怕我半夜割了你的喉咙?”
弘历没躲。
他抬手,不是去夺刀,而是覆上她握刀的手背。
“怕,”他俯身,唇几乎贴着她耳廓,“但朕更怕,你连割都懒得割。”
沈青野愣了许久。
那刀尖还抵在他喉上,血珠顺着颈侧往下滑,流进朝服的领口。
然后她收回刀,从他手里拿回苹果,咬了一口。
“无趣。”
弘历大笑。
他忽然伸手,攥住她悬空那条腿的脚踝。
“你干什么!”
“朕抱你下来,”他手臂一用力,将她从窗台上拽进怀里,打横抱起,低头看她,“窗台危险,朕怕你摔了,更怕你跑了。”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龙床。
“把这些收拾了,再送些新的来。成化窑、端砚、汝窑、钧窑,都送些,朕这位主子手痒。”
王钦在门外抖着嗓子:“……嗻。”
沈青野被他按坐在龙床沿,苹果还攥在手里。
她看着弘历转身去换朝服,那背影在满地碎瓷中走得从容,仿佛这满殿狼藉不是一场冒犯,而是一份他期待已久的、终于送达的贺礼。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苹果。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