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路比出城时长。
弘历没有纵马狂奔。他怕颠醒她,更怕她醒了,在这马背上就要再跟他打一场,以她的性子,就算四肢被捆,大概也会用头撞断他的鼻梁。
他一手控缰,一手箍住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身前。
那腰比他想象的细,却硬,箍紧了硌手,箍松了怕飞。
她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臂弯里,碎发被夜风吹得乱飞,扫过他下颌,让他心尖发麻。
她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均匀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烧刀子的余烈,和一种属于山野的、干净的腥甜。
弘历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闭着眼,眉心还蹙着,像是即使在昏迷里,也在骂他卑鄙。
弘历忽然笑了,唇角贴着她的发顶,无声地动了动:
“骂吧,留着劲儿,醒了再骂。”
入宫仍然走的是西华门侧道。
守门的侍卫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看马背上的人,更不敢看皇帝怀里那个粗布衣裳的、来历不明的女子。
宫灯在甬道两侧昏昏黄黄地亮着,把弘历的影子拉得很长,怀里还裹着一个人。
王钦在养心殿外候着,远远看见那匹玄色骏马,忙不迭迎上来,却在看清皇帝怀中人的瞬间,猛地刹住脚,眼皮狠狠一跳。
“皇上……”
弘历翻身下马,动作极轻。
“备水,备干净衣裳。”
“嗻。”王钦垂下眼,死死盯着地砖上,不敢再看第二眼。做奴才的第一条命,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瞎,什么时候该聋。
弘历抱着她跨过养心殿的门槛。
朱红门槛很高,他抱她时,特意将她的头往自己肩窝里按了按。
殿内烛火通明。
弘历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龙床上去。
她陷进明黄的锦被里,只占了一个角,那么小,那么轻,那么野,像一头被抓到误金殿的灰狼崽子。
可弘历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那床他目前只睡了几个月,只觉得大,觉得空,觉得冷,此刻她躺在那里,只占了一个角,却把这整张床,这整座殿,都填得满满当当。
连空气都变得拥挤,变得有重量,变得……活了。
他伸手,替她将碎发拢到耳后。
指腹在她颊边停了一瞬。
“……你终于在这儿了。”
他慢慢俯身,在她眉心那道皱痕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睡吧。”
他直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醒了再骂朕。”
沈青野是在龙涎香的余烬里醒来的。
她猛地睁眼,入目是明黄色的帐顶,绣着五爪金龙。
她不在野店。
她低头,发现自己身上被人换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
沈青野瞳孔骤缩。
她翻身坐起,动作扯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迷药的后劲还在血管里爬,让她想吐。
“诶呦,主子您醒了!”
帐幔外传来一声细碎的惊呼,紧接着,一个年轻太监连滚带爬地扑到脚踏边,脑袋埋得极低。
沈青野盯着他。
“你是谁?”
“奴才名叫进忠,”那太监不敢抬头。
进忠一脸冒冷汗。皇上身旁的太监总管是王钦,王钦的徒弟是李玉,而他是李玉手底下还没混出脸的小徒弟。
天没亮就被派来看护这位新主子,他偷着抬眼皮觑了一眼,只看见龙床上坐着个女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神亮得像淬了毒的针,吓得他差点咬了舌头。
这位主子……怎么瞧着像是要杀人?
“这是哪儿?”
“这儿……这儿是万岁爷的寝殿。”
“皇上呢?”
“皇上上朝去了,”进忠把额头抵在金砖上,“按照时间来算……也快下朝了。”
沈青野没说话。
她掀开锦被,赤脚踩在地砖上。
她走到殿中央。
殿大得离谱,紫檀案、鎏金鹤顶灯、青花缠枝莲纹的瓷瓶、墙上悬着的《千里江山图》,每一件都精致,都贵重。
她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进忠跪在地上,偷眼瞧她,只见这位主子穿着月白中衣,赤着脚,站在殿中央,像一头被误关进金笼子的狼,浑身的毛都炸着,随时要扑上来咬断谁的喉咙。
“主子,地上凉,您还是把鞋穿上吧?”进忠抖着嗓子劝。
沈青野没理他。
她走到窗边,伸手一推——
窗棂纹丝不动。
被锁死了。
她又走到门边,用力一拉——
门也纹丝不动。
从外面锁了。
“呵,这是多怕我跑,全都锁上了。”
她没再拉门。
她转身,走向那张紫檀案。
案前有一个青花缠枝莲纹的茶盏,盏里还盛着半盏凉透的茶。
她伸手,掂起茶盏。
进忠吓得魂飞魄散,膝行着扑过来:“主子!那、那是皇上最喜欢用的……成化窑的……”
沈青野瞥他一眼。
那一眼像冰锥子,扎进进忠的喉咙里,把他后半句话活活冻住。
她看着他,忽然坏笑了一声。
那笑容从唇角扯开,露出一点白牙。
“成化窑?”她轻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荒谬,“那正好。”
一甩手。
“哗啦——!”
茶盏砸向殿门,碎瓷片四溅。
进忠一脸震惊,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主子。
他见过新主子哭,见过新主子闹,见过新主子跪在地上求皇上怜惜,却没见过有人敢拿成化窑砸养心殿的门。
沈青野却连眼都没眨。
案上还摆着一方端砚。
很重,很硬,很衬手。
进忠跪在地上,不敢动,不敢喊,连呼吸都停了。
沈青野抬手,将那枝端砚狠狠掷向门的方向。
“砰!”
“告诉你的皇上,”她对着门外不知何时聚过来的、瑟瑟发抖的宫人影子,“这笼子,关不住我。”
“他锁得住门,锁不住我的骨头。”
“他最好把我看紧点。”
“不然,我拆的,就不止这些了!”
殿内死寂。
进忠伏在地上,心里烧起一蓬火,他偷偷抬眼,看着那个站在殿中央的身影,她那么瘦,那么野,那么不合时宜,却像一把刚刚出鞘的、淬了火的刀。
他一直想往上爬。
王钦老了,李玉滑不溜手,他在那层层叠叠的奴才堆里,连个脸都混不出来。
可此刻,他看着这位敢砸成化窑、敢泼端砚、敢指着养心殿的门骂皇上的主子,他忽然觉得,机会来了。
跟着她,未必不能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