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西华门的侧门开了一条缝,十二骑玄甲黑马鱼贯而出,马蹄裹着湿布,踏在青砖上闷声不响。
弘历打头。
他没穿龙袍,换了一身玄色织金常服,腰间悬的不是羊脂玉佩,是那枚半旧香囊。
风把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伏低身子,目光钉着前方漆黑的官道。
身后跟着他的护卫,还有……傅恒。
傅恒是弘历点名要的。
“皇上,夜深露重,京郊路滑,臣……”
“傅恒,”弘历没回头,“朕今日不是去踏青。”
傅恒握缰的手一紧。
他知道了。弘历不是去“看”她,是去“拿”她。
十里坡的夜色比城里更浓。
野店没有点灯,却有一股淡淡的烟火气从灶间飘出来,混着松脂和烧炭的味道,还有骡马草料的气味儿,粗粝地糊在鼻腔里。
弘历勒马。
他抬手,身后十二骑同时停住,他翻身下马,玄色靴底碾过泥坑,溅起半声闷响。
柴门虚掩着。
他伸手一推,门轴发出熟悉的呻吟。
院子里,那口废弃的石槽旁,拴着一头灰骡子,骡背上已经架好了驮筐,筐里塞得满满当当,火石、干粮、一卷粗麻绳、那把紫杉木猎弓。
灶间的门开着,火光一跳一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沈青野正在往骡车上扔最后一只包袱。
她听见了脚步声,没回头。
“皇上深夜莅临,民女惶恐。”
弘历站在院子中央,身后是黑压压的侍卫,他抬手,往后一挥。
“退后十丈。”
“皇上——”
“退后。”
十二骑无声地退入夜色,连马蹄声都被夜露吞了。
只剩傅恒还站在那里。
弘历独自走进院子。
“你要走?”
“京城待腻了,想换个地方。”
“你要去哪儿?”
“爱去哪去哪,与你何干?”
“朕来接你。”
沈青野把包袱扔进车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她看着弘历,目光从他玄色织金袍的领口,扫到腰间那枚香囊,再到他身后十丈外隐约的刀兵。
“接我?”沈青野嗤笑一声,“住那个金子打的笼子?”
“不是笼子,”弘历往前迈了一步,“是朕的身边。”
“有区别?”
“有。那个不会是困住你的笼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撕了它都可以,拆了它都可以,烧了它都可以。只要在朕身边就好。”
“若我不呢?”
“由不得你,”弘历又逼近一步,“朕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站的地方,也是朕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沈青野抱着胳膊,靠在骡车辕上,“皇上,您要什么没有,后宫佳丽三千,偏要我这根硬骨头?”
“偏要。”
“皇上,您这是要强抢民女?”
“朕是强抢,朕抢定了。”
他忽然伸手,攥住她手腕。
“跟朕走。”
“我不。”
沈青野眼神一厉,手腕猛地一翻,反手扣住他脉门,力道巧而狠,弘历吃痛,闷哼一声,在他没反应过来时,沈青野的掌风已经劈过来了,直切他咽喉。
弘历猝不及防,偏头躲过,那掌风擦着他颈侧掠过,他瞳孔骤缩,眼底却没有怒,反而更加兴奋——
“你会武?!”
“我没说过我不会。”
话音未落,沈青野已旋身而起,粗布裤腿扫过石槽,带起一片草屑。
她并指如刀,直戳弘历心口,招式没有半点花架子,全是山野里搏命磨出来的、最原始的狠辣。
弘历侧身,他顺势擒她手臂,却被她借力一拧,反肘撞向他肋下。
弘历吸气收腹,那肘尖擦着他衣料过去,撞在石槽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两个人在院中打得不相上下。
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弘历的招式带着皇室骑射的底子,沉稳,狠戾,每一拳都往要害去;沈青野的身法却像山风,像流水,像泥鳅,滑不留手,专攻死角。
她矮身扫他下盘,弘历跃起,靴底踏向骡车辕,借力反扑。
她不退反进,一头撞进他怀里,肩骨狠狠顶在他胸腹之间,弘历被撞得倒退三步,脊背撞上柴门。
“唔——”
弘历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笑了。
“好,好身手。”
沈青野站在三步之外,眼底没有畏惧,没有羞怯,只有一片坦荡的、近乎无礼的漠然,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皇上,你也看到了,我可不是那些会千依百顺的千金。
我的拳头会说话,我的刀不长眼,打得了人,也杀得死狼。这样危险的人,你也敢放在身边?”
弘历靠在柴门上,抬手抹去下颌的血,慢慢直起身。
“敢,你越危险,朕越喜欢,朕越要。”
他往前迈了半步:
“你若不危险,朕反而会觉得,会不会是找错人了。”
“皇上,再打一次,您可就要倒在这儿了。”
“那就倒在这儿,倒在你这儿,比倒在养心殿的龙椅上痛快。”
沈青野抱着胳膊的手,指节微微一紧。
她不怕强权。
她怕的是这种不要命的疯。
这种人,你打不退,骂不走,杀不得。
像一块烧红的炭,你越是踹他,他越是烫,越是粘,越是往你骨头缝里钻。
弘历在她迟疑那一瞬靠近了她。
他袖中滑出一物,扬手一洒。
白色粉末在火光里炸开。
沈青野眼前一黑,四肢百骸的力气像被瞬间抽干。她软倒下去,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弘历那张笑脸。
“你……卑鄙……”
弘历接住她,打横抱起。
她比想象中轻,可就是这么轻的人,身体里蕴含着无穷的能量。
那能量曾经抡铁锤、拉猎弓、剖狼腹、骑烈马、还敢和他单挑。
现在,这团能量被他抱在怀里。
弘历低头,唇几乎贴在她耳侧:“朕是卑鄙,可朕不卑鄙,你肯跟朕走么?”
他抱着她,转身走向院外。
弘历抱着沈青野,与他擦肩而过时,停了一瞬。
“傅恒。”
“……臣在。”
“你去把青野那些珍贵的宝贝收拾好,一起带进宫里。不然朕怕她惦记着,闹起来,拆的是朕的殿。”
“是。”
弘历翻身上马,把沈青野箍在身前,勒紧缰绳,她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臂弯里,碎发被夜风吹得乱飞。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满足的笑了。
“回宫。”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