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弘历看向御案上的人。
沈青野还盘腿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柄敲核桃的小铁锤,案面上散落着碎壳与残渣。
弘历起身,绕过案角,走到她身侧,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颈侧的碎发:
“宫中有许多宫殿,你可想选一个?想住哪个直接说。”
“这个东西还可以选?”
“当然了。”弘历低笑,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案沿,“你喜欢说就是了,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那我提了?”
“嗯。”
她歪头想了想,锤头在掌心转了个圈。
“我喜欢大的地方。我每天要早起练功,舞刀弄枪,射箭跑步,所以地方一定要大。最好有片空地,能跑马,能拉弓,能练刀。”
弘历眉梢微动,眼底的光倏地亮起来。
“我还要厨房,我喜欢自己生火做饭。
柴火灶,大铁锅,要那种能爆炒出人间烟火气的,不要你们御膳房里那种层层叠加的珍馐气。”
“还要养些花花草草,但不是你们宫里那种只能看、碰不得的娇货。
我要种草药,薄荷、艾草、金银花、三七,止血消肿的,清热解毒的,我都要。
我还要酿酒的工具,有时酒瘾上来了,我喜欢自己捣鼓些果酒喝。”
“等等,草药?酿酒?你还会这个?”
“皇上莫要小瞧人,”她扬了扬下巴,“我什么不会?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斗得过山狼,打得过地痞,能文能武,无所不能。”
“哈哈哈哈,”弘历大笑,“好一个无所不能啊。还有什么,接着说。”
“不需要一群宫女太监围着我转,太多我嫌烦,我没那么娇贵。
留两三个能跑腿的、机灵的就行,像那些梳头的、打杂的,固定时间出来完成自己的任务就可以,不需要在我眼前晃悠。我又用不上,还浪费资源。”
“而且这宫里应该不会那么不安全吧?就算不安全,应该也打不过我吧。”
“接着说。”弘历撑着案沿,俯得更低了,目光落在她唇上。
“还有,”沈青野忽然正色,“我不喜欢做那卑躬屈膝的样子,你和我认识也不算短了,我什么样子你也知道,我能穿上这身宫装已经很不容易了,脚踩着这累人的花盆底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是我跪不来,也演不来。
见你不跪,见皇后不跪,见太后也不跪。
我也不学那些规矩,什么请安、什么分寸、什么笑不露齿行不摇裙,我学不会,也不学。”
殿内骤然静了。
弘历看着她,看着那双坦荡的、近乎无礼的眼睛,看着那柄还握在她手里、随时能敲碎他天灵盖的小铁锤。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拿锤的那只手,将她的手连同锤头一起,包进自己滚烫的掌心。
“准,朕都准。地方给你最大的,朕让工部把承乾宫后头的园子并了给你,跑马射箭,随你折腾。
厨房、草药、酿酒,朕让内务府按你的单子置办。宫女太监,只留三个,你挑,挑不中朕替你挑。至于规矩,这宫里,从今往后,只有你沈青野一个人,不必跪任何人。朕特许的。”
沈青野眉心微蹙,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但有一个条件,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在这宫里,在朕眼皮子底下。
朕睁眼要看见你,朕闭眼之前也要看见你。
你跑一步,朕追十步;你跑一次,朕就是布下天罗地网也要把你抓回来。”
沈青野往前凑了凑,声音稍稍温柔了一些:“还有……我脾气不好,你的那些嫔妃我要是看不惯了,我说话可是很不客气的。
万一哪天我话重了,哪个娘娘伤心了,万一哪天我失手,把哪位娘娘的脑袋开了瓢,皇上可别心疼。”
弘历低笑:
“不需要客气,朕巴不得有人敢说出来呢。
这宫里的人有些人朕看着也不顺眼,以后你就是朕的眼,朕的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骂就骂,想打就打。”
他忽然松开她的手,从腰间解下那枚羊脂玉佩,塞进她掌心。
“朕给你这把刀,”他覆上她的手背,将玉佩连同她握锤的手一起攥紧,“你替朕砍了那些朕砍不得的人。”
沈青野低头看着掌心。
一边是温润的羊脂玉,一边是粗粝的精钢锤。
“皇上,这话可是你说的,日后这后宫被我拆得七零八落,你可别哭。”
“朕不哭,朕替你递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