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弘历正在批阅奏折。
“皇上。”
太监的声音从殿门外飘进来:“太后娘娘遣人送了参汤来。”
弘历笔尖一顿。
“进。”
宫女低着头,捧着朱漆托盘,托盘上搁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盅,盅盖缝里冒着热气,参味浓得发苦,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宫廷的甜腻。
弘历没接。
他盯着那盅参汤,忽然想起沈青野递过来的烧刀子,那才是真的。
这参汤是假的,是试探,是锁链,是太后递过来的第一根绳子。
“搁着。”
宫女退下,殿门合拢。
弘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先帝驾崩,已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来,国丧、登基、改元、大赦、封赏、制衡……一桩桩一件件,把他埋在里面,喘不过气。
他忙得焦头烂额,在礼部、吏部、兵部、太后、宗亲之间周旋,连喝口水的功夫都要掐着更漏算。
却总在某个缝隙里想起她。
想起她抡铁锤时绷紧的小臂,想起她蹲在涧边掬水时麦色的颈侧,想起她撕袖口按在他伤口上时,那掌心粗粝的薄茧。
没过多久,青樱被禁足的消息,便传来了。
那时他正在看礼部呈上来的谥号折子,朱笔悬在“孝敬”二字上,王钦在一旁回禀,声音压得极低:“禀皇上,青樱主子……被太后娘娘下令,在王府为景仁宫皇后守孝三年,不得出府门半步。”
弘历慢慢放下笔。
忽然笑了。
太后是做给他看的。
青樱,乌拉那拉氏,先帝皇后宜修的侄女。
当年宜修被先帝永生禁足景仁宫,死生不复相见。
太后与宜修斗了一辈子,如今把青樱锁进王府,表面是为景仁宫皇后守孝,实则是在敲打。
打给他看:你不是我亲生儿子,这天下是我让你坐的。我想捏死你身边一个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我想让你娶谁,你就得娶谁;我想让你弃谁,你就得弃谁。
弘历伸手,端起那盅参汤。
汤已凉了,他凑到唇边,没喝,只是嗅了嗅,那甜腻里藏着苦,苦里藏着毒,毒里藏着一根看不见的绳。
然后——
“哗啦。”
整盅参汤泼进殿角的铜盆里。
参味炸开,混着殿角熏笼里龙涎香的灰,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权力的腥甜。
太后要斗。
好,那就斗。
青樱已经被禁足好几日了。
这日天下着大雨,弘历正在养心殿看着书,一个怯生生的身影走进来,裹着斗篷,低着头:“臣妾问皇上安。”
弘历抬眼。
是海兰,珂里叶特氏·海兰,府里的旧人,青樱的附庸。
她永远是这样,缩着肩膀,垂着眼。
“你都跟朕那么久了,怎么见了朕,还是那么怯生生的。”弘历看着书没看她,目光落在书页上。
“臣妾失仪。”海兰又要跪。
“先起来吧。”弘历抬了抬手,“你一向很少在朕的跟前走动,今儿个,怎么突然过来见朕了?”
海兰站起身,咬着唇,眼眶发红,不敢抬头看龙椅上的人。
“海兰,朕记得你和青樱很是要好。”
刚说完,海兰“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臣妾此来,只为求皇上莫忘了姐姐。”
弘历看向她,知道她要来说什么。
没一会儿海兰便出去了,又过了半个时辰,殿门再开,身披海兰斗篷的女子低着头进来。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弘历曾经很熟悉、如今却觉得陌生的脸。
“臣妾给皇上请安。”
“青樱啊。”弘历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青樱感觉弘历不似对她从前那般。
以前在王府,属她宠爱最盛,盛到连福晋都要嫉妒几分。
弘历看她的眼神,是热的。
如今怎么……冷淡了些。
一定是她的错觉,她想。肯定是太久没见了,皇上还没有反应过来。
毕竟他们两个青梅竹马,墙头马上遥相顾的情分,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臣妾一直挂念着皇上,臣妾还做了几样点心。”
“拿过来吧。”
她的贴身宫女阿箬接过食盒,青樱把点心摆在中间的桌子上,每一块点心的棱角都修得整整齐齐,像她的体面。
弘历看了一眼,没动。
青樱打量着养心殿四周,一样一样地聊着,从紫檀案上的端砚,聊到鎏金鹤顶灯的灯油,最后,眼光定在其中一尊瓷瓶上:“那幅画……好像是个什么故事?”
弘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瓶身上绘着彩衣娱亲的图样,老莱子白发苍苍,穿着斑斓的童装,在地上打滚,逗父母发笑。那颜色鲜艳得刺眼。
“老莱子彩衣娱亲。”他解释道。
青樱看着他说道:“二十四孝?二十四孝的第一篇是,闵子骞单衣奉亲。”
“你记错了,”弘历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二十四孝第一篇是虞舜孝感动天,第五篇才是闵子骞单衣奉亲。”
青樱却笑了:“皇上心中存有孝道,才会记得如此清楚。二十四孝第一篇是虞舜孝感动天,说明在世人的心中百善孝为先,尤以君王为典范,宣扬孝道。”
弘历这才正式看向她。
他明白了。
她不是来送糕点的,她是来做说客的。
太后把她禁足,她出不来,如今冒险扮成海兰进宫,是为了当太后的嘴,劝他弘历低头。
还顺便用这二十四孝,给他上一课,教他怎么做儿子,怎么做君主,怎么在这金笼子里,乖乖地、温顺地,把脖子伸进太后递过来的绳套里。
弘历盯着她,眼底慢慢浮起一层薄冰。
青樱继续说道:“皇上刚刚登基,政务繁忙,是不是已经忘了在寿康宫的太后。”
“皇额娘自己又没有提。”
“太后不是自己不提,是想将这个表示孝道的机会留给皇上您。”
“朕也想让皇额娘移居慈宁宫,可是皇额娘独断专行,丝毫不顾朕的心意。”
“臣妾知道臣妾姑母刚过身,请皇上不要顾及姑母和臣妾,以免坏了母子情分。”
弘历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提到她和她姑母了?
他看着青樱,看着她眼底那份自以为是的、近乎悲壮的牺牲感。
她以为她的大度能打动他,以为她提起姑母的旧案,能唤起他对她的怜惜,让她成为那个特殊的、不可替代的人。
弘历觉得厌倦,深入骨髓的厌倦。
这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演。
演孝道,演忠贞,演体贴,演大度。
而沈青野连“演”都懒得演。
她敢泼他酒,骂他“矫情”,让他“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