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没停。
弘历站在雨里。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柴门。
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一跳一跳,像谁在里面漫不经心地拨弄火堆。
他知道她在门后,或许在擦刀,或许在添火,或许只是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连一个白眼都懒得抛出来。
傅恒撑着一把油纸伞追出来。
“王爷,宫门要落锁了,诸王已入宫,皇上……皇上呕血,太医束手无策,娘娘急召,若再耽搁……”
弘历没回头。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柴门,雨水顺着他下颌的棱角往下淌。
“王爷!”傅恒声音发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弘历终于动了。
他转身,走入暴雨。
傅恒撑伞追上来,被他抬手推开。
伞面翻卷,滚进泥里。
弘历翻身上马,动作扯裂腰侧伤口,血涌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他连眉都没皱。
“回宫!”
马蹄声碾碎雨幕,玄色身影消失在十里坡的尽头。
回城的路上,雨更疯了。
弘历没有走官道,纵马在荒草甸上狂奔,马鞭抽在雨里。
傅恒紧随其后,月白骑装早已辨不出颜色。
“傅恒。”弘历忽然勒马,在离京城三里的一处荒亭停下。
“臣在。”傅恒也勒住马。
弘历侧过头,盯着他的眼睛。
“傅恒,你今日是故意的吧?”
傅恒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他没有立刻答。
弘历笑了:“你带着宫里的消息,偏要挑那个时辰,挑她给我治伤、挑我攥着她手腕的时候,推门进来。”
“王爷……臣只是……臣只是提醒王爷,您该回去了。”
“提醒?”弘历嗤笑一声,俯身,盯着傅恒的眼睛,“傅恒,你跟了本王十多年了,本王还不知道你?”
“你嫉妒。”
傅恒猛地抬眼。
那眼底有惊惶,有痛楚,还有一丝被戳破后、狼狈的清醒。
他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你嫉妒本王明明比你晚一些认识她,却能成为和她最近的人。
所以你故意推门,故意戳破,故意让这黄公子的皮,烂在她眼前。”
傅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默认了。
弘历直起身,望向京城的方向。
“傅恒,本王现在可以通知你,她,是本王的。等忙完了这阵子的事,本王就把她接回来,放到本王眼皮子底下!”
“王爷,她不会……”傅恒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本王知道,她不会愿意。”弘历打断他,眼底烧着一种近乎疯魔的执拗,“可本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就是把她迷晕,我也要把她带回去!”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你那‘依靠’,是金子打的,还是锦绣堆的?再好,也是笼子。”
那时她站在灶间门口,抱着胳膊,像看一件不合时宜的瓷器。
现在,他要去打造天下最大的那只笼子了。
金顶、朱墙、玉阶、龙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要将那间无名野店拆了,将京郊的十里坡平了,将那山野的腥风、泥潭的恶臭、烧刀子的烈,统统锁进一只叫“紫禁城”的匣子里。
而她,必须住在里面。
哪怕她眼里从此再没有他,哪怕她变成一只撞死在笼架上的雀,她也必须住在里面。
弘历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嘶鸣,冲入雨幕。
傅恒在原地停了片刻,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不像一个人,像一道正在合拢的、巨大的闸门。
他缓缓跟上去。
雨还在下,像天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