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
那雨不是下下来的,是天上有人端着盆往下倒,砸在野店的破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弘历来得急。
马在半路惊了,把他甩在泥里,滚了三圈才爬起来。一身玄色骑装彻底湿透,贴在身上,腰侧那道旧伤,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渗着淡红的脓,一抽一抽的疼。
他推开柴门时,沈青野正坐在门槛上擦刀。
“哟,”她头也没抬,“黄公子改行当水鬼了?”
弘历靠在门框上,喘着气:“……借个火。”
沈青野把刀往腰间一插,起身,让开半个身位:“进来。把门关上,风大。”
弘历迈进院子,靴底拖出一道泥河,他走到灶间,火堆旁,却不敢坐,怕弄脏了她的草席,那席子虽旧,却洗得干净,边角还用麻线细细纳过。
沈青野瞥他一眼,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湿透的衣襟,猛地将他按坐在草席上。
“矫情。”
她蹲下身,不由分说撕开他腰侧的衣料。
布料被血和脓黏在皮肉上,撕开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弘历闷哼一声,指节攥得发白,脊背猛地绷直,却没躲。
沈青野从灶台上拎起酒壶,壶嘴对准伤口。
“忍着。”
烧刀子浇下去的瞬间,弘历浑身一僵,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硬是没动。
“黄公子,你这伤再折腾两回,就不用回去了,直接埋我院子里当花肥。”
弘历抬眼看她,眼底烧着不要命的疯劲:“……若死在你这儿,也算善终。”
“我这儿不收尸。”沈青野用一块粗布按住他伤口,力道大得他倒抽冷气,“要死死远点,别脏了我的地。”
她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气,混着柴火烟、血腥气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山野的凛冽。
弘历忽然伸手,攥住她手腕。
“沈青野,若我有一日不能来了呢?”
沈青野垂眼,看着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
“那就不来。”
“你……不会问为什么?”
“你爱来不来,”她甩开他的手,动作粗暴,“我凭什么问?”
弘历苦笑。
就在这时,柴门被猛地推开。
傅恒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里面滚出几粒药丸的苦香,他浑身湿透,月白骑装糊满泥,喘着气。
“王爷,宫里出事了,召您即刻回去。”
空气骤然凝固。
弘历猛地抬眼,慌乱的看向沈青野。
沈青野却笑了。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那笑容从嘴角一点点爬上来。
“王爷?”她歪了歪头,目光在弘历脸上停了一瞬,“黄公子升级了?从布匹贩子,升到王爷了?”
“沈青野……”弘历想去抓她的袖口,被她侧身让过。
“傅公子?”沈青野转向门口,目光扫过傅恒狼狈的形容,笑意更深,“哦不,该叫富察公子?富察大人?您二位这出戏,唱得挺全。一个装公子,一个装随从,骗我这种山野村妇,很有成就感?”
“不是……姑娘,我……”
“不要说了,两位演够了么?演够了过来烤火,雨停了就走,我这店小,容不下两尊大佛,你们两位,我高攀不起。”
“沈青野!”弘历猛地站起来,“你听我……”
“听什么?听你解释你为什么要骗我?还是听你告诉我,你堂堂亲王,屈尊降贵来我这破院子里劈柴喝酒,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嗤笑一声。
“黄公子,我眼里没有你,不是因为我不识货。是因为我早看清楚了,你身上那股子金笼子的味儿,隔着十里地都能闻到。我懒得戳破,是给你们留脸,也是给我自己省事。”
“现在脸撕破了,”她转身往灶间深处走,粗布裤腿扫过门槛,丢下一个背影,“雨停了,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