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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人生

如懿传:摆烂妃她创死全后宫

从那天起,弘历开始了一种近乎荒诞的双面人生。

宝亲王府的清晨是规矩的牢笼。

鸟食签磕在鎏金笼架上,一声响,便是一日的开始。

弘历站在廊下,月白中衣,外罩亲王常服,腰间悬着那串御赐的羊脂玉佩,凉,硬,沉,像一道锁,锁着二十年来学成的“温润如玉”与“宽仁大度”。

然后角门开了。

每隔十天半个月,那扇朱漆斑驳的角门便会溜出一匹马。

玄色骏马,马蹄裹着布,踏在青砖上闷声不响。

马上的人有时是石青骑装,有时是玄色常服,有时干脆一身粗布短打,腰间玉佩全摘了,只悬一只半旧的、沾着酒渍的香囊,那是某次沈青野随手丢给他装野葱的破袋子,他竟当宝贝悬了半年。

沿着京郊的碎石子路一路狂奔。

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抛在身后,把朱影宫墙抛在身后,把那些层层叠叠的规矩、请安、折子、制衡、算计,统统抛在身后。

马蹄碾过泥坑,溅起黄浆,弘历伏低身子,心跳撞着肋骨,像一头终于撞破笼子的兽,连血都是烫的。

他成了“黄公子”。

无名野店那扇歪柴门里,沈青野永远在忙。

抡锤砸柴,或是蹲在灶间扒拉火,或是拎着酒壶坐在门槛上擦她那把紫杉木猎弓。她从不抬头看他,只在他踏进院子时丢一句:“来了?坐。”

就这个字。

弘历便觉得,比在府里跪接的十声“王爷千岁”还受用。

第一回,沈青野爬树,弘历跟着爬,玄色袍子被荆棘撕出裂口,他也不恼,反而笑。

爬到最高处,她坐在横枝上晃腿,随手扔给他一只野梨,酸得他眯眼,她却啃得咔嚓响。

弘历定定的看着她,那不是闺阁里弱柳扶风的媚,是活的、野的、能要人命的力量。

他想,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美人如刃”。

第二回,沈青野爬山,不是走官道,是走野兽踩出来的险径。

沈青野在前,他随后,傅恒偶尔也来,沉默地跟在末尾。

她攀岩石时腰肢绷出一道凌厉的线,小臂筋脉凸起,麦色的皮肤被日头晒得发亮。弘历跟在后面,呼吸发紧,不是累,是某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

第三回傅恒还在,沈青野正在院里劈柴,看见两人并肩进来,铁锤往砧板上一搁,叹了口气。

“你们……很闲?”

弘历笑得人畜无害:“今日休沐。”

沈青野带着他们狩猎,弘历拉弓的手稳了,不是围场里射活靶的稳,是生死间磨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稳。

一箭穿喉时,他回头寻她的目光,她若点头,他便觉得比得了皇阿玛一句“好”还痛快。

第四回赛马,在京郊的荒草甸上,两匹马并辔狂奔,沈青野伏在马背上,头发彻底散了,桃木簪不知丢在哪片草窠里。

弘历侧头看她,看她被风吹得发红的脸颊,看她眼底映着的、没有边际的天光,忽然觉得五脏六腑都通了,像堵了二十年的淤塞被一刀捅穿。

什么烦闷?什么皇权?什么制衡?

统统烟消云散。

在这里,他不是宝亲王,不是那个要在折子上批“知道了”批到手腕发酸的弘历。

他是黄公子。

是会爬树摔进草窠、会喝酒呛出眼泪、会被野猪獠牙划伤腰侧、会拖着一串死狼走在泥地里、会为了一个“还行”而开心的黄公子。

傅恒看着他。

看着弘历玄色骑装上越来越多的破洞,看着他从袖中摸出碎银时越来越熟练的动作,看着他眼底那团被野火烧得越发明亮的、近乎疯魔的光。

傅恒知道,弘历不是在玩。

弘历是在把自己一点点拆开,把那个被规矩缝死了的宝亲王拆开,把骨头里的野气放出来,再让沈青野亲手给他重新拼成另一个人。

一个连傅恒都不认识的人。

傅恒站在野店院外,月白骑装沾着草屑,手里拎着一壶没送出去的烧刀子。

他看着弘历坐在门槛上,跟沈青野分食一只烤糊了的山芋,两个人手指上都沾着炭灰,弘历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近乎稚气的满足。

傅恒握酒壶的手,指节泛白。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宝亲王府廊下,弘历捏着鸟食签,笑着说“能让富察傅恒变成愣头青的,本王倒真想见见”。

那时的弘历或许只是因为好奇想见见。

而现在,是弘历想变成她。

回城时总是暮色四合。

弘历在十里坡的岔路口勒马,回头看那间野店,炊烟袅袅,柴门歪着,灶间的火光一跳一跳。

他忽然不想回去。

可他还是回去了。

后来,傅恒就不在了。

不是沈青野赶的,是弘历不再叫他了。

第十回,弘历独自纵马出城,依然没走王府正门,从侧门溜的。

第十五回,他连傅恒都没告诉,天没亮就出了城。

第二十回,他在野店里喝醉了,抱着豁了口的黑釉碗,趴在桌上,含糊地喊:“沈青野……再一碗……”

沈青野正在擦桌子,抹布从他后脑勺扫过去,差点把他闷死。

“黄公子,你不忙吗?”

“忙啊。”

“忙还来?”

“忙才要来。”他伸手,想去抓她的袖口,抓了个空,“忙完了那些虚的,得来你这儿……接点真的。”

“傅恒呢?”沈青野忽然问。

“忙。”

“你们不是朋友么?”

“是,但他忙他的,我忙我的,我来找你,不必带他。”

富察府里,傅恒站在廊下,他本要去找弘历,手里拎着一卷新得的《山水志》,他知道弘历近日迷上了山野,想递个由头,让他的注意力转移回来。

结果小厮来报:“公子,王爷又出城了。”

“第几回了?”

“这个月……第四回。”

傅恒站在廊下,手里那卷《山水志》被捏得变了形。

他抬头看向京郊的方向,那里有一片他进不去的山野,有一间他踏不进的柴门,有一个他守不住的人。

傅恒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

而弘历,已经跟着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