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野又带着弘历和傅恒猎了三头狼。
不是围场里那种被驱赶到绝境的困兽,是正经的山野灰狼,獠牙外露,眼冒绿光。
第一头狼是傅恒射中的,箭穿眼窝,直贯脑髓,畜生连嚎都没嚎全,便从岩石上滚落。
第二头狼是弘历短刀了结的。那畜生从侧翼扑向沈青野,弘历横刀切入,刀刃卡在狼颈骨里,他一脚蹬住狼腹,生生把刀拔出来,血喷了他半张脸,她却咧嘴笑了。
第三头狼最凶,是头狼。
沈青野没让任何人插手,正面迎上,在头狼跃起的瞬间矮身,短刀上挑,从狼腹最软处剖入,顺势一划,内脏混着热血“哗啦”浇了她满手,头狼摔在她脚边,还在抽搐,她单膝压住狼颈,补了一刀,彻底断气。
“行了。”她甩了甩刀上的血,站起身,麦色的小臂上全是血点子,“今晚有肉吃了。”
她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猎物。
“把这些畜生拖回去,我请你们喝酒吃肉,吃烤全猪。”
弘历靠着树,腰侧的布条已被血浸透成深褐色,闻言挑眉:“拖回去?”
“当然了。”沈青野从腰间解下那卷细麻绳,绳头被血浸得发硬,她手法娴熟,把野猪的后蹄和狼的前爪绑在一起,串成一串死肉,“你们有马,但马驮不了这堆,剩下的路,得靠人拖。”
她把绳头往弘历手里一塞,又拽出一根递给傅恒。
“一人一边,拖稳了,别半路散了。”
弘历低头看着手里的麻绳。
他握紧了。
傅恒接过另一头,沉默地绑在野猪前蹄上,月白骑装已看不出原色,泥、血、草汁混成一片肮脏的地图。
“走。”沈青野背起空了的背篓,拎起猎弓,头也不回地往山外走,“太阳落山前得赶回店里,不然野味搁一夜,膻气能熏死个人。”
弘历和傅恒对视一眼。
两个在紫禁城里被人前呼后拥、连走路都有人铺毡垫道的男人,此刻一左一右,拖着一串血淋淋的猎物,跟在一个女人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山野径里。
那画面荒诞得近乎滑稽。
可弘历走得心甘情愿。
麻绳勒进掌心,磨出一道道红痕,腰侧的伤口随着步伐一抽一抽地疼,血渗出来,黏在衣料上,风干后发硬,可他看着前面那个背影,暗青劲装沾满血污,桃木簪歪着,碎发在晚风里晃,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烧着一股畅快的野火。
这比春蒐秋狝痛快一万倍。
这比被众人前呼后拥痛快一万倍。
傅恒走在另一侧,目光落在弘历的侧脸上,弘历在笑,唇角沾着没擦净的血,眼底燃着一种近乎疯魔的餍足。
傅恒握绳的手,指节泛白。
他梦感受到,弘历不是在“体验”山野。
弘历是在被同化,被这女人身上的野气一点点侵蚀,像一块上好的墨玉被丢进血池里,染透了,洗不净了。
日头彻底沉下去的时候,三人终于看见了那间“无名野店”。
柴门歪着,招牌缺笔,灶间的烟囱里却冒出袅袅炊烟。
“扔院里。”沈青野跨过门槛,指了指院子中央那口废弃的石槽,“明天再收拾。”
弘历和傅恒把猎物拖进院子,野猪和狼尸堆在石槽旁。
沈青野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弘历和傅恒也各自简单清理,三人竟有种诡异的默契。
火光渐起。
沈青野把处理好的野猪架上火,油脂滴进火里,滋啦作响,香气混着血腥气,在院子里横冲直撞。
弘历劈柴,傅恒清理狼尸,沈青野翻动着烤猪,三人分工明确,没有言语,只有刀斧与火焰的交响。
她拎起酒壶,给两个男人各倒了一碗烧刀子。
“敬你们。”酒液在豁了口的黑釉碗里晃荡,“今天没拖后腿。”
弘历接过碗:“敬沈姑娘。”
他仰头干了。
傅恒也沉默地举杯,一饮而尽。
三碗酒,三个人,一堆火,满院血腥。
弘历忽然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临走之前,弘历站在柴门口。
“沈青野。”
“嗯?”她正用布巾擦手,头也没抬。
“下次有这种好事,记得还叫我。”
沈青野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自己手上。
“随你。”
就两个字。
让弘历觉得心满意足。
回程时,弘历一路都在笑。
笑得傅恒心里发凉。
“傅恒。”
“臣在。”
“本王改主意了,本王不要驯她。”
“什么?”
“本王要……陪她一起野。”
傅恒猛地抬眼。
月光照在弘历脸上,那笑容里有疯劲,有贪婪,还有一种傅恒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向往。
“……”
“你说,”弘历忽然转头,盯着傅恒的眼睛,“她这样的人,若进了本王的王府,会是什么光景?”
傅恒沉默良久。
“大概……把王府拆了吧。”
弘历愣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
“拆了好,拆了才好!宫里有些人啊,我看着不太顺眼的,正好缺一个帮我收拾她们的人!她!就很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