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个好地方

午后，日头偏西。

沈青野把火踩灭，用土埋了，又撒了把落叶盖住痕迹。

“走，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她背着背篓往密林深处走，脚步比上午更快。

弘历跟在后面，玄色骑装已被荆棘划破好几处，袖口沾着泥。

他从未如此狼狈。

却也从未如此……痛快。

傅恒走在最后，月白骑装同样挂了彩，肩线处被树枝撕开一道口子，他呼吸绵长，目光始终钉在沈青野背上。

密林越走越深。

光线被树冠绞碎，漏下来的光斑稀稀落落，照在腐殖土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野兽粪便的腥臊，还有藤蔓被踩断后流出的青绿汁液气。

沈青野忽然停下。

她蹲下身，手指拨开一丛蕨类，露出泥地上几个深陷的蹄印。

“野猪。”她声音压得极低，“成年公猪，少说三百斤，獠牙能顶穿门板。”

弘历俯身看去，那蹄印比他的手掌还大，边缘带着翻起的泥花，是新鲜的，带着一股子腥热的土气。

“在哪儿？”

“前面，断崖下的泥潭。”沈青野从背上解下猎弓，搭箭上弦，“那畜生每日未时去泥潭滚澡，现在去，正好堵它。”

“你要猎野猪？”傅恒皱眉，“太危险。”

沈青野回头看他一眼。

“公子，我都猎这么久了，有什么危险不危险的，猎了它够吃好几年的了。”

她起身，猫着腰往前潜行，身影很快融入斑驳的树影里。

弘历和傅恒同时握紧了武器，跟上。

断崖下果然有一处泥潭。

方圆丈许，泥浆翻滚，泛着腐草和粪便的腥臭，泥潭边缘的芦苇被踩得倒伏，泥地上满是杂乱的蹄印。

一头巨大的野猪正卧在泥潭中央，通体漆黑，鬃毛如针，两颗獠牙翻卷向上，沾着泥垢。

它闭着眼，似乎在享受泥浴，发出沉重的呼噜声，震得泥潭表面的气泡一个个炸开。

沈青野隐在一棵老橡树后，抬手，示意两人停下。

她没说话，只用眼神和手势指挥。

——傅恒，左面高坡，弓箭。

——弘历，右面岩石，短刀。

——我，正面。

弘历挑眉，他这辈子还没被人用眼神支使过。

但他没犹豫，矮身潜向右侧的岩石。

傅恒更轻，搭箭上弦，弓身微沉，呼吸压得极缓。

沈青野深吸一口气，从树后闪出。

她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猛地掷向泥潭对面的芦苇丛！

“哗啦！”

野猪骤然惊醒，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四蹄翻飞，泥浆四溅，它转头，猩红的小眼瞬间锁定了正面的沈青野！

“吼——！”

三百斤的畜生像一辆战车，轰隆隆冲了过来，獠牙犁开泥地，溅起的浆水泼天！

傅恒的箭同时离弦！

“嗖！”

箭矢破空，钉入野猪侧腹，但野猪皮糙肉厚，那箭只入肉半寸，反而激怒了它！

野猪去势不减，獠牙直刺沈青野！

弘历从岩石后暴起！

他玄色身影如鹰隼扑下，短刀反握，寒光一闪，直刺野猪后颈！

“噗！”

刀入肉，血喷涌而出，溅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但野猪疯狂甩头，獠牙扫过弘历的骑装，撕裂布料，在他腰侧划出一道血痕！

弘历闷哼一声，被甩得倒退三步，撞在岩石上，碎石硌得脊背生疼。

野猪吃痛，掉头要拱弘历！

电光火石间，沈青野到了。

她像一道青色的闪电，从正面切入，在野猪獠牙即将撞上弘历的瞬间，矮身滑铲，短刀从野猪下颌最柔软的死角捅入！

“嗤——”

刀身尽没，直插脑髓！

野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前蹄腾空，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嚎，轰然倒地，泥浆溅起三尺高，泼了沈青野满身满脸！

沈青野单膝跪在猪尸旁，一手握刀，一手撑地，喘着粗气。

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分不清是野猪的，还是她自己的，头发散了，桃木簪歪在一边，几缕碎发贴在血污的脸颊上。

弘历靠在岩石上，腰侧火辣辣地疼，却笑了。

他看着那个跪在血泥里的女人，她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带着杀伐后的余烬，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好身手。”他哑着嗓子。

沈青野拔出短刀，在猪鬃上擦了擦血，抬头看他。

“黄公子，你的功夫，确实比嘴硬。”

弘历大笑，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却笑得更加畅快。

傅恒从高坡跃下，箭步冲到她面前：“你受伤了？”

“没有。”沈青野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血，“是猪血。”

她看向弘历，目光落在他腰侧撕裂的骑装上，那里渗着血丝，在玄色布料上洇出更深的暗色。

“你受伤了。”

“小伤，但痛快。”

沈青野走过去，撕开自己袖口一块布，不由分说按在他伤口上，动作粗暴，力道却稳。

弘历低头，看着她麦色的手指按在自己腰侧。

“别动，按着。”她命令道。

弘历没动。

他忽然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命令，还心甘情愿。

傅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握弓的手，指节泛白。

沈青野退后一步，看着地上庞大的猪尸，又看看两个男人。

“还玩么？”

弘历靠着岩石，抬头看她，眼底烧着未熄的火：

“玩。沈姑娘带路，黄某……奉陪到底。”

傅恒站在一旁，沉默地握紧了弓。

他清楚地看到，弘历望向沈青野时，眼底那片近乎虔诚的狂热。

那狂热告诉他——

这只野猫，已经被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