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对皇额娘当然一片孝心,只是朕才刚登基,皇额娘就如此雷厉风行,朕的心里总有道过不去的坎。”
弘历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雨声里浮着。
他其实想说,他才刚登基,太后就不给他脸面,当着全后宫的面,将他的人禁足,将他选的侧福晋踩在泥里。
他面子上过不去,里子更过不去。
太后多年专宠,在朝中与宫中都颇有权势,若事事都要迁就,往后岂不是要被牵着鼻子走?
他弘历是皇帝,不是傀儡,不是她养在膝下、提线即动的偶人。
谁曾想,青樱直接跪地。
“臣妾千万不要以臣妾一己之身为念,委屈了太后,否则天下臣民会指责您的,还请皇上打开心结,不要再计较了,这件事已经一个多月了,太后也挺为难的。”
弘历看着跪在地上的青樱。
她真贤德,真识大体,真清高。
清高到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用“天下”做鞭子,用“孝道”做枷锁,把他的尊严一寸寸抽碎,把他的脊梁一寸寸压弯。
字字句句都是“天下”,都是“表率”,都是“孝道”,都是“为难”。
她替太后递了梯子,也替他挖好了坑,只等他弘历乖乖跳下去,再叩头谢恩,谢她这“贤德”的恩典。
而且这个人,还是他亲自选的侧福晋。
即便他从前不怎么喜欢她,他也曾以为,青樱算得上是王府众多女人中最懂他的人。
他们聊过诗词,聊过那些少年时的、不合时宜的倔强。
谁曾想,她也不过如此。她懂的不是他,是规矩;她爱的不是弘历,是“皇上”这个位子衍生出来的、必须温顺的幻影。
她和他身边那些修得整整齐齐的菱花糕一样,体面,方正,噎人。
弘历慢慢站起身,走到青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青樱,你真是……贤德。”
那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来,
青樱的肩微微一颤,似乎想抬头辨一辨这语气里的真伪,又不敢。
“朕知道了,”弘历移开目光,望向殿外倾盆的雨,“你先回去,慈宁宫的事,朕自有分寸。”
青樱叩首,退下。
殿门合拢,将雨声关在外面。
弘历独自站在殿中央,听着那雨声被隔绝成遥远的、模糊的轰鸣。
他走回御案前,看着那方端砚,看着朱笔,看着摊开的奏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恭请圣裁”。
然后,他想起京郊那间破店。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此刻坐在殿里的是她,她会说什么。
大概会嗤笑一声,白他一眼,然后骂他:
“真没用。”
弘历愣了一瞬。
随即低低地笑了。
是啊。
真没用。
堂堂皇帝,坐拥天下,居然还怕一个深宫妇人掣肘他,还要在这里听一个“贤德”的妃子,用二十四孝给他上枷锁。
连“不”字都不敢说,连腰杆都不敢直,连心里那道坎,都要被人按着脑袋跨过去。
他忽然很想现在就纵马出城,冲到那间破店里,把这一切都告诉她。
然后听她再骂一句——
“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