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醒来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王默发现夏以昼每天都在刷新她所认知的“人类靠谱程度”的上限。

这个少年明明也只比她大不了几岁，却能在物资匮乏的收容所里变着法子让她多吃一口饭，能在她情绪低落时想出各种笨拙却有效的方法逗她笑，能在深夜她冻醒时默默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然后假装自己睡得很沉。

夏以昼在王默心里的重要性，与日俱增。

他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王默在心里偷偷认定了这件事，没有说出口，但每次看到夏以昼的背影时，这个念头就会像一颗温暖的泡泡一样从心底冒出来。

收容所里陆续有孩子被领养走了。

有的是嗷嗷待哺的婴儿，被年轻的夫妻抱在怀里，满脸欢喜地离开；

有的是比王默还小的幼童，牵着养父母的手，怯生生地回头张望；

也有少数几个半大孩子，被一些需要劳动力的家庭挑中，沉默地收拾好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铁丝网大门。

王默和夏以昼约定过一件事。

“如果有人想领养我们，”王默坐在滑梯上，晃着双腿，对正在给她削苹果的夏以昼说，“一定要带着对方一起。”

夏以昼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如果领养人不能答应这个要求，”王默继续说，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宣读一条不可更改的法律条文，“那我们就永远留在这里。”

夏以昼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削苹果，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就算以后这里被废弃了，我也会好好负起责任，把你养大。”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苹果皮连成完整的一串，没有断。

“因为我是哥哥。”

那个不难预料的日子，很快到来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王默正蹲在收容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发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摇曳的光影。

她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圈，脑子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收容所门口。

车门打开，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开衫，气质温和而沧桑，眉目间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工作人员迎上去，与她交谈了几句，然后引着她向收容所院内走来。

就在她走过梧桐树附近时，一阵风冷不丁的吹来，掀起了她头上的帽子。

帽子在空中翻转了两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王默的面前。

王默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它。

她抬起头，帽檐恰好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脸的轮廓。

妇人快步走过来，正要道谢，却在王默放下帽子、露出整张面容的那一刻，脚步猛然顿住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震惊，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难以置信的东西。

但那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她迅速地收敛了起来，重新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

王默慢了半拍，并没有捕捉到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

她只是乖巧地把帽子递过去：“奶奶，给您。”

妇人接过帽子，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王默的脸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王默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沙哑：“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默。”

“王默……”妇人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弯下腰，与她平视，“孩子，奶奶想问你一件事——你愿意跟奶奶回家吗？”

王默愣住了。

“我叫张素，”妇人微笑着说，“你叫我张奶奶就可以。”

王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确实想过可能会有人来领养她，但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位看起来温和又体面的老人。

但她很快镇定了下来，想起了自己和夏以昼的约定。

“奶奶，”她认真地开口，“我有一个要求。如果要收养我，必须连我哥哥一起收养。他叫夏以昼，是我最重要的人。如果不能带上他，那我就不走。”

张素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有犹豫太久，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奶奶答应你。”

王默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张素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带我去见见你哥哥吧。”

王默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去找夏以昼。

夏以昼正在收容所后院的维修棚里帮师傅修理一台发电机，手上沾满了机油。

听到王默气喘吁吁地说完来龙去脉后，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欣喜。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说实话，他不太开心。

在他看来，现在的日子就很好，虽然艰苦，但至少他和妹妹在一起，他能每天看到她，能确保她平安。

他再努力努力，估计再过个两年，就能有养活妹妹的底气了。

维修班的老师傅都夸他天赋异禀，说要收他为徒呢，等他学会了这门手艺，走到哪里都不愁没饭吃。

但妹妹还这么小。如果被收养的话，她的生活会更好吧，能吃饱穿暖，能上学读书，能过上正常孩子该过的生活。

夏以昼把擦过手的抹布搭在架子上，站起身来：“带我去看看那个人。”

他决定亲自去见见那位收养人，看看她有没有收养妹妹的资格。

然而，当他跟着王默走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看清那位白发妇人的面容时，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张素……？”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王默从未听过的、戒备而警惕的语气。

他几乎是本能地跨出一步，把王默挡在了自己身后，像一只护崽的小兽一样，浑身竖起了防备的刺。

张素看着他的反应，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历经沧桑后的平和，她轻声说：“我已经离开那个地方了。”

夏以昼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依然紧绷着。

张素叹了口气：“夏以昼，我们单独谈谈，好吗？”

夏以昼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他低头对王默说了一句“在这里等我”，然后跟着张素走到了院子的另一头。

王默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两人交谈的背影。

她看到夏以昼的表情从戒备到惊讶，从惊讶到沉思，从沉思到某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看到张素伸手轻轻拍了拍夏以昼的肩膀，而夏以昼没有躲开。

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谈话结束后，夏以昼走回来，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对王默说了一句：“收拾东西吧。”

但当天傍晚，张素办妥了所有手续，王默和夏以昼的收养手续，一式两份，整整齐齐地盖上了公章。

王默的行李少得可怜，几件换洗的衣服，口袋里那颗击杀怪物后捡到的晶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夏以昼的行李更少，他把工具棚里自己常用的几样工具揣进怀里，就算是打包完毕了。

走出收容所大门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山脊上缓缓沉落，将三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王默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夏以昼和张素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困意涌了上来。

那种困意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合拢，将她包裹进一片温暖的黑暗中。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脚步也开始踉跄。

走在前面的夏以昼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及时回过头来，看到王默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二话不说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王默迷迷糊糊地趴上他的背，脸颊贴上他肩胛骨之间那片温热的区域，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

夏以昼的背不算宽阔，甚至有些单薄，但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走得踏实而坚定。

王默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意识开始下沉，像是被一片柔软的羽毛托着，缓缓飘向某个温暖的地方。

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听到了祁煜的声音。

那声音远远的、轻轻的，像是隔着一层水波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语调她认得，是鱼鱼。

她想回应，可是太困了。困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连嘴唇都动不了。

今天是周六吧？王默迷迷糊糊地想。周六的话……应该可以稍微放纵一下吧……

于是她放弃了挣扎，放任自己往更深的睡梦中沉去。

朦胧中，她的手好像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那触感温暖而柔软，抱起来很舒服，像是一个蓬松的抱枕。她下意识地把那个“抱枕”往怀里揽了揽，脸颊在上面蹭了蹭，然后心满意足地陷入了沉睡。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那个被她当作抱枕的“东西”，在她怀里僵硬了一瞬，然后轻轻地、无奈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