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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流浪日记

叶罗丽:来自深空深处的默然回响

这是和夏以昼一起流浪的不知第几天了。

没有手机,没有手表,只能靠太阳的升起和落下、月亮的圆缺来粗略判断时间的流逝。

王默在数到第十几次日出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在梦境里计算时间本来就没有意义,不是吗?

可是……这里真的是梦境吗?

躲避怪物时手臂被碎石划破的擦伤,火辣辣地疼。

长时间没有进食而导致的胃部收缩,那种空洞的饥饿感真实得令人发慌。

还有连日奔波、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的疲惫,像一层厚重的苔藓一样覆在她的骨骼上,沉甸甸地压着她。

这些感觉虽然比现实世界中要模糊一些,像是隔着一层薄纱,但它们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王默有时候会恍惚地想:我真的只是在做梦吗?还是说……我真的存在于这个糟糕的世界里?

每当这种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就会用力摇摇头,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到夏以昼身上。

少年额头上的肿块已经消退了,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些血色。

他的腿幸运地没有骨折,只是严重的肌肉挫伤和韧带拉伤,经过这些天的休养,虽然走路时还有些微跛,但已经不需要王默搀扶了。

这座城市受损得比王默最初看到的还要严重。

主干道断裂成几段,两旁的建筑要么坍塌,要么摇摇欲坠,幸存的人们在废墟中翻找着食物和饮用水。

王默和夏以昼遇到过心怀不轨的大人,那种在她身上停留得太久、太黏腻的目光。

夏以昼每次都敏锐地察觉到,拉着她的手七拐八绕地钻进狭窄的巷道,利落地甩开跟踪者。

他们也遇到过独自蹲在墙角哭泣的小孩,比王默还要小,脸上沾满泪水和灰尘,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

王默很想上前帮忙,但她看了看自己和夏以昼,两个半大的孩子,自己都朝不保夕,又能给别人什么呢?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被夏以昼拉着走开了。

那种无力感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口,隐隐作痛。

而最凶险的一次,是他们正面遭遇了一只从天而降的怪物。

那是一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他们正在一片废弃的居民区中寻找可以过夜的落脚点。

忽然,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王默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夏以昼猛地推了出去。

她摔倒在地,回头看到一只体型不大但速度极快的怪物落在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它有着类似昆虫的外骨骼,六条镰刀状的前肢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横向裂开的、布满细齿的口器。

夏以昼挡在她身前,摆出了战斗的姿态,但王默能看到他的后背在微微发抖,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打赢这个东西。

“妹妹,”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你往东边跑,别回头。我来拦住它。”

“不行!”王默几乎是吼出来的,她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夏以昼身边,“要死一起死!”

就在她喊出这句话的瞬间,她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胸口的位置涌出来,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像是沉睡了很久的某个开关被猛地拨动。

她的手掌开始发热,指尖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夏以昼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意料之中的了然,又像是某种不忍。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只是迅速而简洁地说道:“集中注意力,把那股力量传到我的手上来。”

于是这一次,王默终于知晓了自己在这里也有着和夏以昼一样神奇的力量。

而夏以昼像是早已习惯了她这种“暂时性失忆”一般,没有多余的追问,只是用最简洁有效的方式告诉她该如何使用那股力量。

王默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了夏以昼的手。

就在她握紧他手掌的那一刻,橙色与靛蓝色的光芒从两人交握的指缝间迸发出来,像是被点燃的火焰一样冲天而起。

那股力量沿着她的手臂流入夏以昼的身体,他周身的气势陡然攀升,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橙蓝光晕重新变得炽烈耀眼。

夏以昼抬起手,那股光芒在他掌中凝聚成一道光束,狠狠地向怪物轰去。

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被光束冲击得连连后退,六条镰足在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痕。

夏以昼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第二道光束紧随其后,直接将怪物半个身子都轰进了地面。

随着一声凄厉的爆裂声,怪物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从内部崩裂开来,化作黑色的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原地只留下了一样东西,那是一颗拇指大小的晶石,通体透明,内部流转着淡淡的蓝色光晕,在暮色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王默喘着粗气,弯腰捡起那颗晶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揣进了口袋里。

两人又带着新添的伤,在废墟中流浪了不知多少天。

直到有一天,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人出现在了街头,挨家挨户地搜寻幸存者,将他们统一送往城郊的收容所。

王默后来从收容所里的大人口中得知,那一天是灾变后的第四十九天。

收容所是一排临时搭建的简易板房,四周拉着铁丝网,门口有持枪的守卫。

这里聚集了上百名幸存者,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青壮年要么在灾难中丧生了,要么被编入了重建队伍。

日子在这里变得单调而漫长。

在陌生的环境里,两人相依为命。

夏以昼的脸上终于慢慢长回了一点肉,当然不是因为收容所的伙食有多好,恰恰相反,这次灾难造成了太多伤亡,孤儿数以百计,收容所能够提供的只是最基本的庇护,说得难听一点,就是“饿不死”的水平。

夏以昼能恢复气色,纯粹是靠他自己年轻的身体底子,以及精神上难得的放松。

王默的感觉倒是还好。

她渐渐发现,这个“梦境”中的肉体感受,例如疼痛、疲惫、饥饿大概只有现实世界的三四成。

所以她每次发放餐食的时候,都会想着多分一些给夏以昼。

“我吃不下那么多,你帮我吃掉一点嘛。”

夏以昼看着碗里明显多出来的食物,又看了看王默那张故作轻松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碗推了回去:“不行。你本来就瘦,吃得又少,应该多吃点长肉。要不然我该心疼了。”

“可是你晚上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又不是没看到——”

“那也不行。”夏以昼的语气难得强硬起来,他板着脸,用一种“哥哥说了算”的表情看着她,“你要是非要分给我,那我也不吃了。大不了一起饿死算了。”

王默被他这副无赖式的威胁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好妥协:“那……那我只给你留一口。就一口。”

夏以昼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在收容所待了将近一个月后,王默发现夏以昼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他开始主动和其他孩子说话,帮着大人搬运物资,甚至在傍晚时分还会哼几句不知名的小调。

有一次王默问他为什么这么开心,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有你在啊。”

王默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角。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其实越来越不安了。

她已经在这个“梦境”里实实在在地生活了两个多月了。

两个月,六十多个日夜,她开始害怕,害怕自己会不会永远醒不过来,害怕现实世界里的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被宣布为植物人,害怕妈妈在病床边守着她流泪的样子。

这些担忧她没法跟夏以昼说,只能自己闷在心里。

夏以昼察觉到了她时不时的低落情绪。

他虽然不明白原因,但他有自己的办法,他会在午后人少的时候,拉着王默偷偷翻过收容所后面那段有些松动的铁丝网,溜到一片废弃的小花园里去。

那是两人的秘密基地。

花园显然已经很久无人打理了,杂草丛生,花坛里的植物大多枯死了,只剩下一株不知名的藤蔓顽强地攀附在生锈的秋千架上。

但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在夏日的午后投下一大片清凉的绿荫。树下有一座生锈的滑梯,漆面剥落了大半,但骨架依然结实。

这天傍晚,王默坐在那座生锈的滑梯顶端,双腿悬空,仰头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深蓝色的幕布上依次点亮了无数盏小灯。

夏以昼蹲在滑梯下方,没有催她回去,只是安静地陪着。

王默看了很久的星星,忽然轻声开口:“我的家……在星星的另一边。”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来自另一颗星星。”

滑梯下方沉默了几秒。

然后夏以昼站了起来,转过身,仰头看着她。

暮色中,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把那片星空都收进了眼底。

他的表情认真而执着,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动摇的笃定。

“就算你以后要回到星星上,”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也一定会找到通往星辰的路。”

他顿了顿,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在那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让你孤零零一个人的。”

王默从滑梯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也笑了:“那我记住了。你可不许反悔。”

“反悔是小狗。”

“拉钩。”

两只小指在暮色中勾在了一起,星空在他们头顶缓缓旋转,像是一个巨大的、温柔的见证者。

王默说:“对了,我叫王默。”

夏以昼认真地点头,像是在把这两个字一笔一划地刻进心里:“王默……很好听的名字。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郑重得像是在许下又一个承诺:“也会帮你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