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尘第一次见到萧玄,是在中州大陆最鼎盛的那个年代。
那时的药尘还不叫药老,他是药族百年不遇的天才,背着药篓踏遍万水千山,指尖还沾着刚从魔兽山脉采来的灵草香气。他为了寻找一味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星魂草”,误打误撞闯进了萧族的核心秘境——那是连寻常斗圣都不敢轻易踏足的萧族祖地,漫天流淌着紫色的天火灵力,脚下的石板上刻着从远古传承下来的斗帝纹路。
“外来者,谁准你踏入这里的?”
清朗如山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药尘刚把指尖伸向石缝里那株泛着银辉的小草。他猛地回头,撞进一双燃着烈焰的眼眸里。男子身着玄色锦袍,袍角绣着栩栩如生的远古龙纹,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周身流转的气息比药尘见过的任何一位斗圣都要浩瀚——那是萧族近千年来最有可能突破斗帝的人,萧玄。
药尘的指尖还停在半空中,怀里的药篓不小心歪了,几株珍贵的灵草滚落在地。他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直起身拱手:“药族药尘,为寻星魂草而来,无意冒犯萧族秘境。”
萧玄原本抬起的手顿住了。他早已习惯了旁人面对他时的敬畏与惶恐,眼前这个背着药篓的年轻人,眼里只有纯粹的坦荡,甚至还带着点对灵草的执拗。他扫了一眼石缝里的星魂草,又看向药尘腰间挂着的、刻着药族徽记的药瓶,忽然笑了:“这草长在我萧族祖地,要拿走也不难。你替我炼三枚‘聚帝丹’,我不仅把这星魂草给你,再送你十株千年地心莲。”
那是药尘和萧玄羁绊的开始。
后来药尘才知道,萧玄找他炼聚帝丹,根本不是为了自己突破。那时的萧族已经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头,远古八族的血脉在岁月中不断稀释,萧族的斗者突破越来越难,隔壁的魂族虎视眈眈,已经悄悄吞掉了好几个小族群的血脉。萧玄站在萧族最高的山巅,指着脚下绵延万里的萧族疆域对药尘说:“我要让萧族再出一位斗帝,哪怕耗尽我自己的全部血脉,也在所不惜。”
药尘那时已经是大陆上声名鹊起的丹圣,他懂药理,懂天地灵力的运转,却不懂萧玄眼底那股近乎悲壮的决绝。他只是坐在萧玄的宫殿里,丹炉烧着萧玄从族库里取出来的异火,两个人一个炼丹,一个守在旁边喝酒,从日出聊到月落。萧玄会跟他讲远古斗帝的传说,讲萧族先祖纵横大陆的风光,也会讲深夜里看着族中后辈血脉日渐稀薄的无力;药尘会跟他讲自己在大荒里采药遇到的九阶魔兽,讲丹道里那些旁人难以理解的细微奥妙,偶尔也会吐槽药族那些迂腐的长老总盯着他的丹方不放。
“药尘,”有一次萧玄喝得微醺,指尖轻轻敲着他面前的丹炉,“等我把萧族的血脉问题解决了,我就陪你去大陆各处采药。去极北的冰原找那里的雪莲,去南荒的火山底下看你说的那种地心芝,好不好?”
药尘手里的丹扇顿了一下,丹火的光映在他眼里,暖得发烫。他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好。我等你。”
那时的中州大陆,谁都知道萧族的萧玄和丹域的药圣是至交。萧玄去丹域参加丹会,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争夺丹塔的支持,可只有药尘知道,他只是特意绕路来给自己送刚从远古遗迹里找到的炼药古方;药尘去萧族赴宴,萧族的长老们起初对这个非萧族的外人充满戒备,可看着萧玄把自己殿里最好的位置留给药尘,看着两个人凑在一起对着丹炉研究到深夜,最后也只能默许了这位特殊的客人。
药尘甚至把自己刚得到的异火——骨灵冷火,带到了萧族的秘境里。他知道萧玄为了冲击斗帝,一直在收集足够强大的火焰力量,骨灵冷火虽然属性偏寒,却有着世间最纯粹的生机之力。他想帮萧玄,想让他完成那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梦想,想让他们约定好的、一起踏遍大陆山水的那天早点到来。
可命运的裂痕,从一开始就藏在了看似平静的时光里。
萧族的血脉已经稀薄到了临界点,魂族的探子在中州各处活动,不断挑衅萧族的边界,甚至暗中暗杀萧族的年轻天才。萧玄召集了所有萧族的高层,在祖地开了整整三天三夜的会。药尘守在殿外,看着那些平日里意气风发的萧族长老一个个红着眼眶走出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近乎赴死的沉重气息。
“药尘,”萧玄从殿里走出来的时候,眼底的光比往常更亮,却也更冷,“我要把全族的血脉都集中到我一个人身上。”
药尘手里的药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药液洒了一地。他几乎是冲过去抓住萧玄的手腕,声音都在抖:“你疯了?集中全族血脉是禁术!会透支整个萧族的未来,你就算真的能短暂触摸到斗帝的门槛,也根本不可能稳定下来!魂族在外面等着,他们就等着你力量失控的时候扑上来!”
“我知道。”萧玄的声音很平静,他抬手,轻轻拂去药尘脸颊上沾着的一点药草碎屑,“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再等下去,萧族的血脉会越来越弱,最后连远古族群的身份都保不住,魂族会像碾死蚂蚁一样把我们全族灭掉。我赌这一把,至少能给萧族留下一线生机。”
“那我呢?”药尘的声音发颤,他盯着萧玄的眼睛,“你答应过我,要陪我去极北冰原,要陪我去南荒火山,你忘了?”
萧玄的指尖僵了一下,他别过脸,不敢去看药尘泛红的眼眶。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古朴的玉佩,玉佩上刻着萧族的斗帝纹路,温养了上万年,带着他自身全部的血脉气息。他把玉佩塞进药尘手里,掌心的温度烫得药尘心口发疼。
“我没忘。”萧玄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等我把魂族的人打退,等萧族安稳下来,我一定去找你。这玉佩你拿着,不管以后你遇到什么危险,只要捏碎它,我就算拼着魂飞魄散,也会到你身边。”
药尘攥着那枚玉佩,指节都泛了白。他知道萧玄的性子,决定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他只能回到丹房,把自己关在里面三天三夜,炼出了一枚用他自身全部灵力温养的“护魂丹”——那丹药能护住一个人的最后一缕残魂,哪怕肉身毁灭,也不会立刻消散。他把丹药塞给萧玄的时候,手还在抖:“你必须活着。我不准你死。”
萧玄收下了那枚丹药,放进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血脉祭典开始的那天,整个中州的天空都变了颜色。萧族祖地的上空,紫色的烈焰席卷了万里云层,无数萧族族人自愿献出自己的血脉,金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萧玄身上,他的力量在不断攀升,从九星斗圣,到半只脚踏入斗帝的境界,天地间都响起了远古的轰鸣。
可药尘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魂族的大军早就埋伏在了萧族秘境之外。当萧玄的力量攀升到最顶峰、却还没完全稳固的那一刻,魂族的族长带着数位斗圣长老冲破了萧族的防御结界,黑色的魂雾瞬间吞没了半个萧族疆域。
“萧玄!你耗尽全族血脉强行冲击斗帝,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魂族族长的笑声像毒蛇一样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萧玄站在秘境的最高处,玄色的长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药尘——药尘手里还攥着丹扇,脸上全是急出来的泪。萧玄对着他遥遥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明亮,却又带着诀别的意味。
“药尘,走!”萧玄的声音裹着烈焰,传遍了整个秘境,“带着萧族剩下的年轻后辈从密道走,去中州大陆的东边,那里有我提前安排好的庇护所!”
“我不走!”药尘往前冲,却被萧玄提前布下的灵力屏障挡在了里面。他看着萧玄转身,独自冲向了魂族的大军,紫色的天火和黑色的魂雾撞在一起,爆发出的冲击波把周围的山峰都夷为了平地。
那是中州大陆有史以来最惨烈的一场大战。
萧玄以半帝之躯,独战魂族数位斗圣,硬生生把魂族的大军拦在了萧族祖地之外。可他的力量终究是强行催发的,血脉的反噬越来越严重,他的肉身开始出现裂痕,金色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坑。
药尘被萧族的长老强行拉着往密道走,他回头,只能看见漫天的火光里,萧玄最后看过来的那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药尘看懂了他说的是“保重”。
然后,萧玄引爆了自己全部的血脉和异火。
紫色的火焰形成了一道横贯天地的火墙,把整个萧族祖地都笼罩在了里面。魂族的数位斗圣猝不及防,被火焰瞬间吞噬,魂族族长也受了重伤,不得不带着残部仓皇撤退。可萧玄的肉身,在那道耀眼到让人睁不开眼的火光里,彻底化为了飞灰。
药尘挣脱了长老的束缚,疯了一样冲回祖地的时候,只看到满地的残垣断壁。曾经恢弘的萧族宫殿变成了一片废墟,漫天还飘着未散的火焰余烬,他在废墟里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了半块被烧得发黑的玉簪——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萧玄时,萧玄束发用的那根。
他没有找到萧玄的尸骨,甚至连完整的魂体都找不到。只有他塞给萧玄的那枚护魂丹,在废墟的中心泛着微弱的光,里面裹着萧玄最后一缕快要消散的残魂。
药尘把那缕残魂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魂海深处。他站在萧族的废墟上,看着那些幸存下来的、满脸茫然的萧族后辈,忽然就懂了萧玄当初的决绝。他按照萧玄的遗愿,把这些萧族后人送到了安全的地方,给他们留下了足够修炼的资源,然后独自回到了丹域。
从那以后,大陆上少了那个喜欢背着药篓四处游历的药尘,多了一个性格孤僻、醉心丹道的药圣。他把自己关在丹塔里,无数次尝试用各种天材地宝温养萧玄的那缕残魂,可失去了肉身,又经历过血脉自爆的残魂,太脆弱了,无论他用多少珍贵的丹药,都只能让那缕残魂保持着微弱的意识,永远无法苏醒。
药尘常常在深夜里,看着魂海里那点微弱的光,轻声说话。他跟萧玄讲自己今天炼出了新的丹药,讲他找到了当年约定好的千年地心莲,讲极北冰原的雪莲最近开得正好,可他身边再也没有那个能陪他一起去的人了。他把萧玄的那半块玉簪放在自己的丹炉旁边,每次炼丹的时候,都感觉萧玄好像还坐在他对面,像以前那样,陪着他喝酒,看炉火跳动。
后来的岁月里,药尘遇到了被魂族收买的韩枫。他把韩枫当成自己的亲传弟子,把自己的丹道知识倾囊相授,他甚至偶尔会看着韩枫的侧脸,恍惚间觉得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萧玄。可他没想到,自己最后会被最信任的弟子背叛。韩枫为了抢夺他的骨灵冷火和丹方,在他的丹药里下毒,联手魂殿的人偷袭他。
药尘在重伤濒死的那一刻,第一反应不是反抗,而是死死护住自己的魂海——他不能让魂殿的人发现萧玄的那缕残魂,不能让萧玄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被魂族的人抓去受尽折磨。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的魂体从肉身里抽离出来,躲进了随身带着的纳戒里。
在纳戒里沉睡的那些年,药尘的意识昏昏沉沉。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当年的萧族秘境,回到那个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萧玄站在漫天紫色的火光里,笑着对他伸出手,说“药尘,我陪你去采药”。可每次他伸手去抓,那道身影就会像烟一样散开。他魂海里的那缕残魂,因为他自身的虚弱,也变得越来越暗,快要彻底消失了。
等他再次醒来,是在一个叫萧炎的少年身边。少年拿着他的纳戒,眼里带着不服输的韧劲,像极了当年萧族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药尘收萧炎为徒,教他炼丹,教他修炼,他看着萧炎一步步变强,看着他身边聚集起越来越多的伙伴,偶尔看着萧炎身上流淌的萧族血脉,他会忽然失神——那血脉里,有萧玄当年留下的印记。
药尘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萧玄的那缕残魂。直到萧炎成长为大陆上顶尖的斗尊,他们一起闯进了魂殿的殿宇,在里面找到了无数被魂殿囚禁的灵魂。药尘站在魂殿的灵魂祭坛前,看着那些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残魂,忽然就想起了萧玄,想起了当年那场毁天灭地的大战。
他回到星陨阁,把自己关在密室里,用星陨阁积攒了上百年的全部天材地宝,布下了一个远古的聚魂阵。他想试试,能不能把萧玄的残魂唤醒。当阵法启动的那一刻,金色的光芒笼罩了整个密室,魂海里那点沉寂了上千年的微光,终于慢慢凝聚成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萧玄的残魂站在他面前,身影半透明,却还是当年玄色锦袍的模样。他看着药尘,眼里带着点茫然,又带着点失而复得的暖意,声音很轻,像穿过了千年的时光:“药尘……你老了。”
药尘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他活了上千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从来没有掉过泪,可在这一刻,所有的坚强都碎了。他伸出手,却只能穿过萧玄半透明的指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终于醒了。我等了你一千年。”
那是他们分别千年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重逢。萧玄的残魂太虚弱了,只能在聚魂阵里短暂停留。他们像以前那样,坐在密室里,药尘给萧玄讲这一千年来大陆发生的事,讲萧族现在还有后人活着,讲萧炎是萧族的血脉,现在已经成长为了能和魂族对抗的强者。萧玄静静地听着,眼里满是欣慰,他看着药尘鬓边不知不觉生出的白发,轻声说:“对不起,药尘,我当年食言了。”
“我不怪你。”药尘摇头,他把那枚当年萧玄送给他的玉佩拿出来,玉佩在千年的时光里,已经变得有些斑驳,“我知道你有你的责任。我只是……太想你了。”
可相聚的时光太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