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的风永远带着几分燥意,即便是星陨阁后山常年氤氲着药草香气的静室,也挡不住盛夏的暑气。药尘刚把最后一株炼制完成的聚气丹收进玉瓶,指尖还沾着淡淡的丹火余温,身后的门就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整个中州敢不通报就踏进他静室的人,除了那个如今站在斗气大陆顶端的魂天帝,再找不出第二个。
“丹成了?”带着几分低哑磁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一秒,一件泛着淡淡玄黄斗气光泽的玄色外袍就轻轻覆在了他的肩头。外袍上没有半分想象中魂殿的阴冷气息,反而浸着点若有似无的、属于远古斗帝的苍茫气息,裹着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意外地相融。
药尘指尖顿了顿,把玉瓶在桌面上摆整齐,才转过身。眼前的人穿着一身常服,不再是往日里那身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帝袍,墨色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眼角那点属于魂族的暗金色纹路,在暖黄的灯光下竟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你倒是敢直接闯我星陨阁,就不怕我阁中弟子布下的阵仗把你围了?”药尘抬手把外袍往下拉了拉,却没真的脱下来。他如今早不是当年那个被魂殿偷袭、只剩一缕残魂的药老,在萧炎突破斗帝之后,他也借着大陆源气的滋养,稳稳站在了半只脚踏入斗帝的境界,可在魂天帝面前,那点当年被追杀、被算计的旧怨,到如今反倒成了两人之间扯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魂天帝低笑一声,顺势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面上摆着的一排玉瓶,指尖随意捻起一个,瓶塞刚掀开,浓郁纯粹的丹香就漫了出来。“整个斗气大陆,能困住我的阵,如今还没生出来。再说,”他抬眼看向药尘,目光落在对方还带着点薄茧的指尖——那是一辈子炼药留下的痕迹,“我来见自己的人,还要跟旁人通报?”
药尘耳尖微热,抬手就把那玉瓶从他手里夺了回来:“别乱碰,这是给萧炎准备的突破用的丹药,你这斗帝的身子,吃了纯粹是浪费。”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点往日里药尊者的傲气,却没什么真的责备的意思。
没人知道,当年双帝之战落下帷幕,萧炎手持异火恒古尺站在苍穹之上,却终究没下死手。不是心慈手软,是药尘在最后一刻拦住了他。
那时魂天帝浑身浴血,帝源都被打出来大半,却没半点狼狈,只是隔着漫天的异火余烬,看向站在萧炎身后的药尘,嘴角还勾着点惯常的、带着几分算计的笑:“药尘,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药尘当时握着骨灵冷火的手都在微微发颤。他恨了这个人上百年,恨他设计偷袭自己,恨他夺自己的骨灵冷火,恨他为了成帝把整个中州搅得血雨腥风。可当他看着魂天帝那副模样,脑子里闪过的却不是那些血海深仇,是很多很多年前,他还刚成斗尊,在中州的丹会上意气风发,那时魂天帝还没化名伪装成普通的魂族长老,在角落里看着他炼出那枚九品丹药,眼底的惊艳毫不掩饰。
后来的事连萧炎都觉得意外。药尘跟魂天帝做了个交易:魂天帝散去大半帝源,不再挑起任何战事,魂族退回魂界永不出世,他便保他一条命。可谁也没想到,后来魂天帝根本没回魂界,反倒天天往星陨阁跑,今天抢他一株千年药草,明天偷他一炉刚炼好的丹,一来二去,那点横亘了上百年的恩怨,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慢慢变了味道。
“我听说你前几日去了丹塔,跟丹塔的几个老家伙论丹道,论到最后差点吵起来?”魂天帝伸手,很自然地把药尘垂到额前的一缕白发别到耳后。药尘的头发是白的,是当年被魂殿偷袭、肉身被毁后留下的痕迹,可魂天帝总觉得,这比他见过的所有魂族女子的黑发都要好看。
“还说呢,”药尘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那几个老家伙非说我新创的丹方有瑕疵,我跟他们辩了三天三夜,最后把成品拿出来,一个个都哑口无言了。”他说起丹道的时候眼睛会亮,像盛了漫天的星子,魂天帝看得有些失神,忍不住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药尘的手腕不算细,常年炼药的力道让他的筋骨带着点韧性,魂天帝的掌心带着斗帝独有的温热温度,裹着他的手腕,竟让他挣了两下都没挣开。“你干什么?”药尘的声音低了几分,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脸颊边。
“没什么,”魂天帝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腕上的脉络,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当年魂殿的护法偷袭他时留下的,“就是突然想起,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刚在中州崭露头角的小丹尊,站在丹会的高台上,连看我一眼都带着傲气。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把这个炼药天才掳回魂殿,以后我的丹药就不愁了。”
药尘愣了愣。他确实早就忘了第一次见魂天帝是什么时候,原来这么早?他一直以为,魂天帝注意到他,是在他成了大陆第一炼药师之后。“所以你当年派韩枫来接近我,根本不是什么偶然?”药尘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点恼意,“你从那么早就算计我?”
魂天帝也不否认,坦然点头:“是。我算准了韩枫的野心,算准了你对弟子的看重,算准了他会为了异火背叛你。可我没算准,”他的声音放低了些,目光直直撞进药尘的眼底,“我没算准,后来我看着你只剩一缕残魂,在纳戒里困了那么多年,我心里竟会不舒服。”
当年药尘被困在纳戒里,魂天帝其实偷偷去过很多次。他隔着纳戒的屏障,看着那缕残魂在黑暗里一点点温养,看着后来萧炎带着他一步步变强,看着他重新站在中州的土地上,光芒比当年更盛。那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想要的早就不是什么骨灵冷火,也不是什么九品丹药,他想要的,是那个永远站在丹炉边,眼神明亮的药尘。
药尘被他看得心跳有些乱,别开脸,却没把手抽回来。“你少拿这些话哄我,当年我受的那些苦,难道就这么算了?”他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多少真的怨恨。这么多年过去了,韩枫得到了应有的报应,魂殿的余孽也早就清理干净,那些血海深仇,在两人都站在大陆顶端之后,反倒成了过往的云烟。
“当然不算,”魂天帝笑了,伸手把人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药尘挣扎了一下,却被他用斗气稳稳固定在怀里,玄色的衣袍裹住两个人,淡淡的药草香和苍茫的远古气息交织在一起,“我赔你一辈子,好不好?以后你的丹炉我帮你生火,你的药草我帮你守着,谁要是敢来星陨阁找你麻烦,我替你打走。”
药尘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突然就笑了。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了中州的起起落落,收过弟子,经历过背叛,从云端跌到泥里,又从泥里重新爬回云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跟自己恨了上百年的人,靠在一间静室里,说这些不着边际的情话。
“你堂堂斗帝,说这些话也不怕丢面子?”药尘抬手,轻轻戳了戳魂天帝的胸口,“当年那个站在魂殿大殿上,冷着一张脸要夺我异火的魂天帝,哪有半分现在这个样子?”
“在你面前,要什么面子。”魂天帝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白发,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丹香,“我当年为了成帝,算计了一辈子,把整个大陆都算计进去了,最后才发现,成帝了又怎么样?没有你在旁边,就算坐拥整个斗气大陆,也没什么意思。”
他说的是真心话。刚突破斗帝的时候,他站在苍穹之上,看着脚下的万里河山,只觉得无边的空旷。那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药尘在药老峰上炼药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的丹炉上,连升腾的丹雾都带着暖意。那是他活了上万年,在冰冷的魂族里从来没感受过的温度。
静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敲响,药尘猛地从魂天帝怀里挣出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耳尖还红着,就听见门外传来萧炎的声音:“老师,我来取你之前说的那炉突破用的丹药。”
药尘刚要应声,魂天帝就先开口了,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丹药在我这儿,想要就自己进来拿。”
药尘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萧炎推开门走进来,看见坐在一块儿的两个人,脸上早就没了当年的惊讶。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每次他来星陨阁找老师,十次有八次能看见魂天帝赖在这儿,要么抢老师的丹药,要么缠着老师陪他下棋,比他这个当弟子的待在星陨阁的时间还长。
“魂天帝,你又来我星陨阁蹭吃蹭喝?”萧炎把异火恒古尺往身后背了背,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现在两人都是斗帝,早就没了当年的生死对立,反倒成了偶尔会切磋一下的老友。
“什么叫蹭吃蹭喝,”魂天帝挑了挑眉,随手把装着丹药的玉瓶扔给萧炎,“我上个月刚给星陨阁送了三株远古级别的药草,你老师炼药的材料,大半都是我找的,你小子懂什么。”
药尘看着两人斗嘴,忍不住笑出了声。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和魂天帝交叠的指尖上,暖融融的。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药老峰上独自炼药,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晚年,会有这样热闹又安稳的日子。
等萧炎拿着丹药走了,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魂天帝重新把药尘拉回自己身边,从纳戒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玉盒,递到他面前。
“什么东西?”药尘疑惑地打开玉盒,里面躺着一枚通体漆黑的丹药,丹药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帝火纹路,散发着他从来没闻过的奇异香气。
“这是我用自己的帝源,加上你之前给我的几株药草,炼了三个月才炼出来的,”魂天帝看着他,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叫相守丹,吃了之后,我们两个人的斗气就会永远相连,以后不管谁受伤,另一个人都能第一时间感知到,再也不会出现当年你被困在纳戒里,我找不到你的情况了。”
药尘捏着那枚丹药,指尖微微发颤。他活了这么多年,炼过无数九品丹药,甚至见过帝品丹药,可从来没有一枚丹药,是用这样的心意炼出来的。他抬头看向魂天帝,对方眼底的紧张不似作伪,这个算计了一辈子的斗帝,此刻在他面前,竟像个怕被拒绝的毛头小子。
“你傻不傻,”药尘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的帝源有多珍贵你不知道?为了炼这么一枚丹药,耗了你三成的帝源,值得吗?”
“值得。”魂天帝毫不犹豫地点头,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不小心溢出来的湿意,“没有什么比你更值得。当年我做错了太多事,我用剩下的所有时间来补,好不好?以后我陪你去大陆的每一个地方找药草,陪你去丹塔跟那些老家伙论道,陪你看着萧炎把萧家发扬光大,陪你把剩下的日子,都过成你想要的样子。”
药尘没说话,直接把那枚丹药放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温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他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和自己完全不同却又无比相融的斗气,和自己的斗气紧紧连在了一起。他抬手环住魂天帝的脖子,主动凑上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
魂天帝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下一秒就反客为主,伸手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加深了这个吻。静室里的丹香和远古的苍茫气息交织在一起,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漫天的星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在星陨阁的每一寸土地上。
后来的日子,真的像魂天帝说的那样。他再也没回过魂界,就在星陨阁后山盖了一间小竹屋,紧挨着药尘的药草园。每天清晨,药尘起来给药草浇水的时候,魂天帝早就把丹炉生好了火,温度刚刚好,正好适合炼早间的第一炉丹。
药尘有时候会跟丹塔的人出去云游,魂天帝就跟着他,背着他的药篓,替他挡开所有不长眼的妖兽。遇到罕见的药草,不用药尘开口,魂天帝早就伸手把药草采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他的药篓里。遇到有人认出他们,露出惊讶的神色,魂天帝就直接把药尘护在身后,用斗帝的威压扫过去,那些人立刻就噤若寒蝉,不敢再多看一眼。
有一次他们去了当年的药老峰,那里早就荒废了,药尘站在当年的丹炉遗址前,看着满地的杂草,有些出神。魂天帝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想什么呢?”
“我在想,当年我在这里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最后陪在我身边的人会是你。”药尘笑了笑,转身看向他,“我恨了你上百年,结果最后栽在你手里了。”
“那是你早就该栽在我手里,”魂天帝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从你第一次在丹会上炼出那枚九品丹药,我看见你的第一眼起,你就注定是我的。”
风从药老峰的山顶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气,把两个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云海翻涌,漫无边际,就像他们往后的日子,漫长又安稳,再也没有仇恨,没有算计,只有彼此。
药尘靠在魂天帝的怀里,感受着两人相连的斗气传来的温热跳动,突然觉得,这上百年的恩怨纠葛,到最后能换这样一个人陪在身边,其实一点都不亏。他抬手握住魂天帝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得让人安心。
斗气大陆的岁月还很长,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一起炼无数炉丹药,一起看无数次日出日落,一起把剩下的每一个日子,都浸在淡淡的药香里,甜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