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沈渡雪是被光线晃醒的。

不是太阳——这座本丸似乎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太阳，天空中始终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黄，像一块旧布永远晾不干。

晃醒她的，是从屋顶破洞里漏进来的一束微光，恰好打在她眼皮上，不依不饶地要把她从昏迷里拽出来。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那个破洞看了好一会儿。

洞口边缘的瓦片碎了一半，露出参差不齐的断口，像一张缺了牙的嘴。

透过这张嘴，能看见外面灰扑扑的天，和一棵不知名的枯树光秃秃的枝丫。

昨晚似乎起过风，有一小片枯叶落在她被子上，被她翻身时压碎了，在被面上留下一小团褐色的碎屑。

身体比昨天好了一点。

只是一点。丹田里还是空荡荡的，经脉像被拧过的布条一样皱巴巴地疼，但至少她能自己坐起来而不至于头晕目眩了。

沈渡雪抬手看了看腕上的契约纹，金色的纹路比昨天黯淡了几分，在皮肤上若隐若现，像一道还没愈合的旧疤。

她盯着那道纹看了几息，然后放下袖子，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昨晚太累了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光线虽然昏暗，但至少能把周围看清个大概。

这是一间不算大的和室，墙壁上的灰泥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板。

角落里立着一个空荡荡的刀架，旁边是一张矮桌，桌腿断了一根，用布条缠了几圈勉强撑着。

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一幅字画，纸面泛黄发脆，上面写的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

到处都落满了灰。

但奇怪的是，她躺的这张榻和盖的这条被子，倒是干净的。

虽然被褥旧得起了毛球，布料也洗得发白发硬，但没有灰尘，也没有霉味——至少，没有她昨晚半梦半醒间闻到的那种霉味。

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清理过。

沈渡雪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心里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但没说什么。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试探着站起来。膝盖还是软的，小腿在发颤，但她咬着牙撑住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拉门。

门外的景象在晨光里一览无余。

昨晚她倒在庭院里时没来得及细看的一切，此刻清清楚楚地铺陈在眼前。

这座本丸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正对着她的是一棵巨大的枯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却没有一片叶子，光秃秃地指着天空，像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骨手。

枯树后面是正殿模样的建筑，屋顶塌了三分之一，剩下的瓦片也歪歪扭扭，随时都会滑下来。

回廊沿着庭院围了一圈，有些地方还算完整，有些地方只剩几根残桩，像缺了牙的齿列。

院子里的枯草有半人高，被风吹得沙沙响。石板路被野草顶得七歪八扭，石灯笼倒了两盏，碎片散了一地，也没有人收拾。

安静。

太安静了。

修真界从来不安静。宗门里有弟子练剑的呼喝声，有丹房炸炉的闷响，有传讯符飞来飞去的嗡嗡声。

就算在秘境里，也有风声水声灵兽的嚎叫声。而这里——这里静得像一座坟，连风声穿过回廊都变得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