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骨几乎要被捏碎的痛楚,先于理智将我唤醒。
白子画的手像烧红的铁钳,扣在我纤细的腕子上,那力道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濒死之躯爆发出的、不顾一切的执拗。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倒映着我此刻惊惶失措的脸,可那眼神却像是穿透了时光的尘埃,死死地钉在一个虚无的、早已不存在的影子上。
“笙……”他嘶哑地唤出这个字,气息灼热地喷在我的下颌,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药味。那声音里有一种将死之人的贪婪,一种信徒见到神像崩塌前的最后狂热。
我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发抖。识海里,指骨传来的记忆碎片还在翻涌——桃花的颜色,清越的笙音,断裂的玉笙,还有泼洒开来、刺得人眼疼的鲜血。那些画面陌生又熟悉,像是别人的人生,却借由这截骨头,硬生生塞进了我的魂魄。
而此刻,白子画看着我,用那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我。
他在我脸上找那个叫“笙”的女子的痕迹。
守心佩已经彻底成了一块废石,冰凉死寂地贴着我的皮肉,再也无法给予半分镇压心神的凉意。它放弃了。或者说,连它也承受不住白子画此刻汹涌如沸的、错乱的情感。
“尊上……”我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我想抽回手,可他的手指纹丝不动,甚至因为我的挣扎,又收紧了一分,勒得我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他似乎被我颤抖的声音触动,眼底那层疯狂的雾气裂开了一道缝隙。焦点开始缓慢地回拢,从遥远的虚空,一寸寸挪回到我的眼睛,我的鼻尖,我因恐惧而微微张开的唇上。
那贪婪的狂热,像是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可怕的、冰冷的清明。
他看清了我。
不是“笙”。
是阿阮。是他那个靠着啃食他骨血存活、卑贱肮脏、满身罪孽的徒弟,花千骨。
他扣着我手腕的力道,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猛地一拽!我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拽得扑倒在榻边,胸口狠狠撞在冰冷的榻沿上,疼得眼前发黑。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他惨白的唇间溢出。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
“是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的嘶哑更添了几分破碎的寒意,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竟是你。”
他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带着病中的微颤,极其缓慢地、近乎凌辱地拂过我的脸颊,我的眉眼,最后停在我的唇边。那触感让我浑身汗毛倒竖,比刚才的剧痛更令人胆寒。
“这皮囊……”他低语,眼底翻涌着黑沉的、毁灭性的风暴,“这声音……这颤抖……”
他的指尖猛地用力,掐住我的下颌,迫使我抬头迎视他那双彻底碎裂的眸子。那里面再无往日的深不见底,只剩下一片狼藉的、赤裸的痛恨,恨我,更恨他自己。
“竟敢……用这副样子……”他一字一顿,气息拂过我的脸庞,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来应那个名字。”
“花千骨。”
他终于叫出了我的真名。不是“阿阮”,不是那个扫霞弟子。是花千骨。是那个被他钉在诛仙柱上、挫骨扬灰的名字。
可这声呼唤里,没有对“逆徒”的雷霆之怒,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无可挽回的崩溃。他恨我在此刻出现,恨我用这副残躯承载了他错认的羞辱,更恨他自己,竟会在道心碎裂的刹那,将眼前这个他最该憎恶的人,错当成了……“笙”。
他猛地松开我的手腕和下颌,像是碰到什么秽物一般,将我狠狠推向一旁。
我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撞得尾椎生疼,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不再看我,而是仰面倒回榻上,胸膛剧烈起伏,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灰败如死。他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一只手死死按在心口那道狰狞的旧疤上,指节用力到要抓破皮肉。
绝情殿内死寂得可怕,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的驱逐,也像是给自己下达的最终判决:
“滚。”
“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