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回陋室,像一只被天敌追咬的野鼠,反手插上门栓,背靠着冰冷的木门滑坐在地。
那截断裂的玉笙,摩严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疑与杀意,还有那两个字“笙尘居”像无数根冰锥,反复刺穿着我本就岌岌可危的神智。我把那张染血的宣纸死死攥在手里,纸上的“笙”字,透过掌心,烫得我心口的那枚守心佩都隐隐发颤。
守心佩今日格外安静,那股镇压心神的凉意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死寂的冰凉,仿佛随着白子画道心的碎裂,它也失去了大半灵性。而与之相对的,怀里的指骨却异常活跃,那股灼热不再是单纯的搏动,而是带着一种焦灼的、近乎共鸣的刺痛,似乎在呼应着宣纸上那个字,也呼应着远处绝情殿里那个气息奄奄的男人。
我必须回去。
哪怕摩严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哪怕绝情殿如今是更深的龙潭虎穴。我需要知道,白子画口中的“笙”,是否与这“笙尘居”,与那截断箫,与摩严的杀意,有着同样的关联。
我挣扎着起身,胡乱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将那张要命的宣纸更深地塞进衣襟,紧贴着指骨。然后,我推开门,重新投入长留山湿冷的夜雾中,一步步,走向那座囚禁着我和他的宫殿。
绝情殿内,死寂比之前更甚。
长明灯的光晕似乎又黯淡了几分,只能勉强照亮书案和那张空荡荡的玉榻。我放轻脚步走近,只见白子画依旧昏睡着,只是姿势变了。他不再蜷缩,而是仰面躺着,墨发散乱在枕上,脸色是一种玉石般的、毫无生气的灰白。唇边没有新的血迹,可呼吸微弱得几乎寻不见。
我跪坐在榻边的软垫上,不敢触碰,只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般漫长。就在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再醒来,或者醒来也只会是更彻底的虚无时,他干裂的唇瓣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那口型,我看得清清楚楚。
是“笙”。
他在无意识的昏迷中,再一次呼唤了那个名字。
紧接着,那紧闭的眼睫颤了颤,瞳孔在眼皮下急速滚动,显然正陷入某种极度不安的梦境。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节绷得死白,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破碎的气音,依旧围绕着那个字音。
“……笙……”
这一次,比在昏睡中更清晰,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渴望与痛楚,像是在沙漠中濒死之人对清泉的呼唤。
我浑身冰凉,又瞬间滚烫。
守心佩在我心口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玉磬碎裂的脆响,随即彻底失去了所有温度,变成了一块真正的死玉。
而怀里的指骨,却在同时爆发出惊人的热度!那灼热不再是单纯的物理温度,而是化作一股蛮横的意念,顺着我的血脉直冲天灵盖。无数破碎的画面、陌生的曲调片段、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怆,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灌入我的识海!
那不是我的记忆。
不是阿阮的,甚至……不完全是花千骨的。
那是一个女子侧影,在桃花树下吹笙,衣袂飘飘,光影模糊。笙音清越,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哀婉。然后画面骤然破碎,是断裂的玉笙,是泼洒的鲜血,是摩严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还有……白子画年轻许多、却同样冰冷决绝的背影!
“呃啊——!”
我头痛欲裂,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一只手本能地撑在榻边,另一只手死死捂住额头。
就在我指尖触到榻沿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抬起,铁钳般扣住了我的手腕!
白子画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不再涣散,也不再是平日里的深不见底。里面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深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混乱与……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不顾一切的偏执。
他死死盯着我,目光先是落在我的脸上,仿佛在辨认一个跨越了生死的幻影。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我因疼痛而微微张开的唇上。
他扣着我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指尖冰凉,却在剧烈颤抖。
“笙……”他嘶哑地唤出这个字,不再是昏迷时的无意识呢喃,而是对着我,对着这张脸,用尽了生命最后气力般的确认。
他的目光里,有期盼,有绝望,有滔天的恨意,也有……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扭曲的爱意。
我僵在原地,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识海里是被指骨强行灌注的、不属于我的悲欢离合。
他看着我,仿佛透过我,看着另一个早已湮灭在时光尘埃里的魂灵。
绝情殿的死寂,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无声的、足以将两人都碾成粉末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