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殿的夜,黑得没有边际。
那个“笙”字,像一道灼热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我死死按着那张冰冷的宣纸,直到指尖失去知觉,才敢松开。白子画依旧昏睡在榻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与这殿内的黑暗融为一体。
我不能留在这里。
这个字是毒,是引信,是打破一切平衡的祸根。我像一只受惊的鼠,慌乱地收拾好案上的狼藉,将那张写着“笙”字的宣纸,像藏匿赃物一样,塞进了自己粗布衣襟的最深处。纸的边缘冰凉,硌着皮肉,连同那截滚烫的指骨,一同灼烧着我的灵魂。
守心佩死寂如石。
我几乎是逃出了绝情殿。
外面的雾气更浓了,湿冷刺骨,灌进我单薄的衣衫。我沿着僻静的山道,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扫霞弟子的身份,让我有机会在凌晨时分,穿梭于长留山那些鲜少有人问津的角落。
“笙……”
我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字。舌头抵着上颚,发出沉闷的音节。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违和感,仿佛它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间,却又顽固地扎根在白子画碎裂的道心深处。
长留山浩如烟海的典籍,存放在各大殿的藏书阁,戒备森严,我绝无可能进入。但还有一些地方……比如那些早已废弃、无人问津的古旧偏殿,或是历代长老坐化后封存的故居。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乱成一团。恨意在冷却,恐惧在滋生,而那该死的、属于花千骨的记忆碎片,却像沉船下的气泡,时不时冒出一个两个,却都与“笙”字无关。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一处荒败的院落前。
门楣上的匾额早已朽坏,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字迹模糊,依稀能辨出“笙尘居”三个字。
笙尘居。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逆流。
就是它。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某道暗门。不是我的记忆,是花千骨的。一种极其微弱、却深入骨髓的悲怆,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涌起,呛得我几乎落泪。
我颤抖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杂草丛生,比外面更冷清。一座小小的石亭立在中央,亭内石桌上积满了灰,旁边有一眼早已干涸的石臼。一切都显示着这里已被遗弃了不知多少年月。
我一步步走进去,靴底踩在枯草上,发出簌簌的轻响。这里没有守卫,没有结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尘埃的味道。
我绕着石亭走了一圈,指尖拂过冰凉的石栏,触手一片粗糙。就在我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个巧合,一个与白子画写下之字同音的废弃旧居时,我在石桌的角落,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断裂的玉笙。
只有巴掌大小,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玉质并非绝情殿常用的温润羊脂玉,而是一种更冷、更硬、近乎透明的寒玉。玉笙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经历了某种巨大的冲击或灼烧,失去了所有光泽,死气沉沉地躺在灰尘里。
我蹲下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截残破的玉笙。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
“谁在那里?!”
一声低喝自身后响起,带着惊怒和警惕。
我浑身一颤,猛地缩回手,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墨蓝道袍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长留山掌管刑狱的世尊——摩严。
他怎么会在这里?
摩严的目光如刀,瞬间锁定了我,尤其是在看到我惊惶的神情和身上那件扫霞弟子的粗布衣裳时,眉头皱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一丝极快掠过的、我几乎无法捕捉的惊疑。
“阿阮?”他认出了我,声音冷得像冰渣,“你在此处做什么?”
我心脏狂跳,几乎是本能地,将手拢进袖中,护住怀里的指骨和那张要命的宣纸,低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婢……奴婢扫霞路过,见此处荒废,进来……避避风……”
“避风?”摩严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我惨白的脸,又缓缓移向我身后那截断成两截的玉笙,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复杂,有痛惜,有愤怒,更有一种深沉的忌惮。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下一刻就要将我当场格杀。
最后,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驱逐和警告:
“滚出去。”
“此地乃禁地,不是你这等腌臜之物该来的地方。”
“若再让老夫撞见你在此徘徊……”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森然的杀意,比长留山的寒风更刺骨。
我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逃也似的冲出了这处名为“笙尘居”的死亡之地。
直到跑出很远,再也看不到那座破败的院子,我才敢停下来,扶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喘息。
摩严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测。
“笙”不是无意义的涂鸦。
它与这处被封存的“笙尘居”有关,与那截断裂的玉笙有关,更与摩严那毫不掩饰的杀意有关。
而白子画,在道心碎裂的关头,用血写下这个字……
我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体温烘得有些发潮的宣纸。黑暗中,我看不见墨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两个字传递来的、惊心动魄的重量。
绝情殿里养着我的恨。
而这长留山的尘泥之下,究竟还埋着多少,连恨都无法触及的……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