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殿的死寂,有了形状。
不再是空旷的、回荡着长明灯噼啪声的寂静。而是一种沉重的、黏稠的、带着血腥气的静止。白子画蜷在榻上,背对着我,肩背不再颤抖,却像一座瞬间风化千年的石雕,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消失。
我僵在原地,很久很久,才敢挪动几乎石化的肢体。脚步虚浮地靠近榻边,低头看他。
墨发凌乱地铺散在素白的枕上,衬得他露出的侧脸苍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那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两片脆弱的阴影,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崩溃,只是我眼花看到的幻觉。可榻边立柱上,那被他额头抵过的地方,洇开了一小片暗色的湿痕,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守心佩彻底失去了温度,像一块普通的顽石,冰凉地贴着我的皮肉。怀里的指骨也沉寂得可怕,仿佛与它主人的联系,也随着那场崩溃而一同切断了。
我该做什么?
像往常一样,研墨?可书案上空空如也,没有需要批阅的玉简。煎药?药碗还搁在案几上,早已凉透,褐色的药汁表面凝了一层薄翳。
我像个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茫然地站在榻边。最终,几乎是出于一种惯性,一种在绝情殿这些时日养成的、对秩序近乎病态的维护,我弯腰,拾起了地上那方昨夜用于研墨、此刻已沾染了少许尘埃的砚台。
然后,我走向书案。
案几上杂乱无章,并非平日那般一丝不苟。玉简散落,笔架倾倒,一方雪白的帕子皱巴巴地团在一旁,上面沾着暗褐色的血渍和墨痕,正是那夜他咳血后用来擦拭的。
我伸手,想将那方帕子叠好,指尖却在触到它冰冷湿润的触感时,猛地缩回。
不对。
我的目光被书案左上角吸引。那里,压着一张边缘不齐的宣纸。纸是普通的宣纸,不是仙界惯用的玉简。纸张颜色晦暗,像是搁置了许久,墨迹却新鲜得刺眼。
墨是浓郁得化不开的焦黑,甚至还未完全干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湿冷的光泽。
那不是用紫毫笔饱蘸墨汁写就的。
那是用指尖,蘸着浓墨,甚至是……血?
我屏住呼吸,凑近了些。
纸上只有一个字。
一个写得极其潦草、扭曲、仿佛用尽了书写者最后一丝力气和理智的字。
那不是“花”。
不是“骨”。
也不是“恨”,不是“悔”。
那是一个我从未想过,也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字——
“笙”。
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力道用尽,墨迹在末尾晕开,像一声戛然而止的呜咽,又像一道被强行撕裂的伤口。
笙?
是什么?
是一个人名?一个地名?还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法器?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守心佩和指骨都没有给出任何警示或共鸣,它们对这陌生的字符保持着死寂的沉默。可这沉默本身,却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惊肉跳。
白子画在崩溃的尽头,用血和墨,写下了这个字。在他刚刚被那首安眠谣击碎了道心之后。
这个“笙”字,像一把凭空出现的钥匙,猛地捅进了一个我从未察觉的、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锁孔里。
我猛地扭头看向榻上依旧昏迷的白子画。他安静得像个死物,可这个字,却像一道从他灵魂最深处裂开的缝隙,泄露出足以将我彻底吞噬的、未知的黑暗。
他是谁?
我又是谁?
这绝情殿里,除了一个被审判的逆徒,和一个执行审判的上仙之外,还藏着什么?
我颤抖着伸出手,不是去碰那个字,而是用指尖,死死按住了那张冰冷的宣纸,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即将破笼而出的、名为“笙”的鬼魅。
窗外,天光彻底熄灭。
绝情殿,沉入最深沉的黑夜。
而我守着榻上昏迷的仇人,和案上那个血写的、无名无姓的字,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
我引以为傲的恨意,我赖以生存的伪装,我拼命想要抓住的“真相”,在这一刻,都变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