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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眠谣

我在长留当炮灰那些年

那句“不必做这些”,像一道无形的界碑,横亘在我们之间。

绝情殿恢复了死寂。我沉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瓷,冷茶水渍浸湿了粗布裙角,冰凉刺骨。白子画再也没有看我一眼,他重新坐回榻上,背对着我,身影在昏暗的晨光里,像一尊彻底封冻的冰岩。

此后数日,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他不再让我近身伺候汤药,只远远地命我将药碗置于案几,便挥手令我退下。那双曾深不见底的眼眸,如今看我时,总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残忍的疏离。仿佛只要拉开距离,就能抹去黄昏时那个无意识的依赖,抹去清晨指尖那惊心动魄的触碰,抹去我袖口那不该存在的、属于“花千骨”的习惯。

他在用这种方式,强行割裂那个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的、名为“软弱”的魔鬼。

可有些东西,一旦裂开,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完整。

这夜,我又做了那个关于诛仙柱的梦。雨水混着血水,铁链勒进骨缝,痛楚清晰得如同昨日。惊醒时,冷汗浸透里衣,怀里指骨烫得惊人,腰间守心佩却冰凉得像是想要镇压一场即将爆发的火山。

我蜷缩在陋室冰冷的土炕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一种空荡荡的失落。梦里的绝望太过真实,真实到让我分不清,此刻这颗跳动的、靠啃食他而活着的心脏,究竟是属于阿阮,还是那个早已碎裂的花千骨。

恍惚间,我记起很久以前,在长留山还是个不起眼的弟子时,每当夜不能寐,或是修炼受了委屈,总会哼一首不成调的小曲。那曲子没有名字,是我在人间流浪时听来的野调,词早已忘了,只剩零星的几个音符,像夏夜的萤火,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据说,那曲子能安神。

我下意识地,用几不可闻的气音,哼出了那几个零碎的音符。

声音在寂静的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飘忽。带着颤抖,带着未散的梦魇,也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温暖的渴求。

“嗯……哼……”

调子断续,不成篇章,却奇异地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至少,让我打颤的牙齿,慢慢平息了下来。

我并不知道,这短短几个音符,在绝情殿那座冰冷的囚笼里,意味着什么。

翌日,我去绝情殿送药。

白子画依旧背对着我,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放下药碗,正要如往常般退下,却听见他极低哑的声音响起,不是命令,倒像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

“……再说一次。”

我愣住,僵在原地,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缓缓转过头。那张脸上血色尽失,眼底的青黑显示他昨夜同样未眠,甚至,状态比前几日更加糟糕。可他的眼神,却死死锁住我,那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我从未见过的渴求。

不是对药,不是对仙元。

是对……那几个音符。

“昨夜,”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破碎,每个字都像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你哼的……那是什么。”

我心脏骤停,随即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他听到了?他在绝情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听到了我这陋室里的……安眠谣?

冷汗瞬间湿透后背。我该说什么?说那是胡乱哼的?说那是不该存在的记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见我不答,眼底那股疯狂的渴求,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痛苦取代。他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说啊……”他低吼,声音却虚弱得如同濒死的兽,“……那曲子……”

他抬起眼,通红的眼底映着我惊惶的脸,那眼神不再有高高在上的审判,只有一种坠入深渊般的、无助的乞求。

“她在……诛仙柱下……也哼过……”

“可我……记不清了……”

他猛地闭上眼,像是被那残缺的记忆刺得痛不欲生,苍白的脸上竟滑落一滴冰冷的汗珠,紧接着,是第二滴。

“再说一次……”他几乎是哀求着,用尽了他毕生未曾有过的卑微姿态,“求你……”

我僵在原地,看着长留上仙,在我面前,为了一段早已湮灭的旋律,溃不成军。

守心佩冰凉刺骨。

指骨滚烫如火。

而我的喉咙里,那几个零碎的音符,却像卡在荆棘丛中的蝴蝶,再也,飞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