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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痂

我在长留当炮灰那些年

天光未亮,绝情殿便传来杯盏碎裂的声响。

我惊醒,披衣而起,匆匆赶到内殿时,正看见白子画背对着我,站在榻边。他身着中衣,墨发披散,脚下是摔得粉碎的白玉茶盏,冷茶与瓷片溅了一地。

他僵立在那里,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不是因寒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崩裂。

我停在珠帘外,不敢贸然进去。晨光熹微,从窗棂透入,勾勒出他孤绝的背影,像一尊即将碎裂的冰雕。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上没有惯常的沉静,眼底布满血丝,是彻夜未眠的疲惫,更深处,是一种近乎狼狈的惊悸。他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未褪尽的迷茫,有一丝被撞破隐秘的羞耻,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于确认的探究。

他的视线,尤其在我腰间那枚守心佩上停顿了一瞬。玉佩温润,贴着我昨夜因他无意识依赖而狂跳的心口。

“尊上……”我低声唤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昨夜黄昏,我按着他心口,感受他心跳直至天明的记忆,如同烙印,滚烫地刻在识海里。

他没应声,目光却缓缓下移,落在我手上。

我的手正无意识地,用袖口边缘,轻轻擦拭着茶渍。动作很轻,很熟稔,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细致——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叫花千骨的丫头,总是这样,在他练剑归来,不慎打翻茶盏或弄脏书案时,默不作声地、小心翼翼地替他收拾残局,生怕惊扰了他,又生怕留下一点痕迹让他不悦。

这个动作,在昨夜那场混沌的依赖之后,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致命。

白子画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盯着我擦拭的手,又缓缓移到我的脸。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鬼魅,一个从他竭力想要抹去的过去里,爬出来的、活生生的证据。

空气凝滞了。殿内只有我们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他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冷的寒意。

他忽然迈步,越过地上的碎瓷,一步步朝我走来。靴底踩过冷茶,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药味的、独属于他的冷檀气息,还有一丝……昨夜残留的、我衣襟上的皂角气。

他抬起手,不是打,也不是斥责。

冰凉的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意,猝不及防地,触上了我的眼角。

那里干燥,并无泪痕。

可他的指尖,却像是在描摹一道早已不存在的旧疤。动作轻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谨慎,仿佛怕一碰,眼前的人就会如晨露般消散。

“……是你么。”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不再是问句,更像是一声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绝望的确认。

不是问“阿阮”,而是问那个早已被他判定为“虚假”的影子。

我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的指尖冰凉,激得我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守心佩在腰间发烫,怀里的指骨也跟着悸动,两股力量在体内冲撞,却敌不过他这一个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的触碰。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到底是靠骨血苟活的阿阮,还是那个早已魂飞魄散、却借由一个个无意识的习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花千骨。

他指尖停留了片刻,然后,像被烫到般,倏地收回。

他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眼底那片混乱的冰湖,似乎被这一触,强行冻结回表面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

“把这里收拾干净。”他背过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清,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力压制的狼狈,“日后……不必做这些。”

不必做这些。

不必模仿那个早已死去的人的习惯。

不必用她的姿态,来提醒他,他绝情背后的……那道从未愈合的、名为“花千骨”的痂。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挺直却脆弱的背影,看着地上那片狼藉的碎瓷。

指尖还残留着他触碰过的冰凉。

而昨夜按在他心口的感觉,此刻,正透过皮肉,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