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殿的时光,像是被那浓得化不开的药香黏住了,流淌得缓慢而粘稠。
白子画的伤势并未好转,反倒因那夜心脉震荡,陷入了更绵长的虚弱里。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多时候只是靠在榻上假寐,或是望着殿顶的承尘出神,那双琉璃似的眸子,褪去了往日的洞察秋毫,蒙上了一层淡而恒定的水雾,像雨后初晴的潭水,看似清透,实则深不见底。
我成了这殿内唯一的活物。研墨,煎药,替他擦拭额角渗出的冷汗。他不再多言,有时整日都说不了一句“药苦”,只偶尔在我指尖颤抖洒了药汁时,会极轻地蹙一下眉,又很快舒展开,仿佛连责备都成了耗费元气的事。
这日黄昏,我又端着新熬好的药进去。火光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竟奇异地中和了几分那病态的苍白。我跪坐在榻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
他半阖着眼,就着我的手,一口口吞咽。动作很慢,喉结滚动,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气氛静谧得近乎诡异,只有汤匙偶尔碰在碗沿的细微声响。
药碗见底,我放下碗,取过帕子,想替他拭去唇边残留的苦渍。指尖捏着柔软的绢帕,靠近他淡色的唇瓣——
就在帕子即将触及的瞬间,他忽然抬手,不是挡开,而是用冰凉的手指,虚虚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浑身一僵,帕子飘落在榻上。
他没有看我,目光依旧低垂,落在自己虚握着我腕骨的手上。他的指尖很凉,带着病中特有的微颤,力道却不轻,是一种无意识的、寻求支撑的握持。
“阿阮。”他唤我,声音低哑含混,像梦呓。
“……在。”我应得极轻,生怕惊散了这易碎的氛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握着我的手却未松,拇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我腕内侧那处被他反复握过、已有些粗糙的皮肤。那触感带着细微的战栗,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守心……”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目光缓缓抬起,落在我腰间那枚玉佩上。守心佩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贴着我的心跳。
他看了那玉佩片刻,又缓缓移开视线,重新落回我脸上。那眼神有些涣散,有些迷蒙,不再有平日里洞穿人心的锐利,倒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依靠的坐标。
“它……守得住么……”他低声问,不知是问自己,问我,还是问这虚空。
问守心佩能否守住他日渐崩坏的心神?还是问,能否守住我这个靠他骨血存活的、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不等我回答,他握着我的手腕,忽然又加了几分力道,将我的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虚弱无比的固执,缓缓拉向他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一层单薄的素色中衣,我掌心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狰狞伤疤的轮廓,以及其下,微弱却顽强搏动着的、属于白子画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透过掌心,撞击着我的血脉。
怀里的指骨应声而动,传来一阵细微而滚烫的共鸣,仿佛在隔着血肉,呼应它主人的心跳。守心佩也微微发烫,不再是镇压的凉意,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温热。
他就这样握着我的手,按在他心口,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火光中投下脆弱的阴影。仿佛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所有清醒的力气,只剩下身体最原始的本能——渴望温暖,渴望支撑,哪怕这温暖与支持,来自于他曾发誓要彻底抹杀的“孽债”。
我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手背上是他冰凉的手指,掌心下是他滚烫的心口和微弱的心跳,腰间是守心佩的温热,怀里是指骨的灼烫。
四股力量,将我死死钉在原地,像一个被献祭的祭品,供奉在绝情殿这座冰冷的神坛前。
药香氤氲,灯火昏黄。
在这一刻,什么师徒名分,什么血海深仇,什么绝情殿的森严法则,都被这寂静黄昏里,一个濒死之人无意识的依赖,冲撞得支离破碎。
我低头看着他沉静的睡颜,看着自己被他紧握着手按在他心口的手,忽然觉得,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审判与被审判。
有的,只是两个被命运碾碎的人,在无边黑暗里,绝望地互相攀缘,哪怕这攀缘,只会将彼此拖向更深的深渊。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湮灭。
殿内,只剩下两道交错的呼吸,和一场无人知晓的、无声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