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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光

我在长留当炮灰那些年

我僵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书案腿,白子画的重量完全倚在我怀里。

那句模糊的“别走”,像一根毒刺,扎进我毫无防备的耳膜,然后顺着脊椎,将麻痹感扩散到全身。不是命令,不是胁迫,而是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后,从灵魂裂缝里漏出的、近乎哀求的本能。

绝情殿的尊上,在濒死之际,对我这个靠啃食他骨血活着的“异物”,说了“别走”。

守心佩的光芒渐渐收敛,变回温润的凉意,贴在我心口,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兽。而怀里的指骨,在渡出那股磅礴仙元后,热度也降了下来,只剩下一种事后的、微弱的搏动,仿佛也耗尽了力气。

殿内死寂,只有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拂过我的颈侧,带着药味和血腥气。

我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月光从高窗移动,照亮了他靠在我肩头的侧脸。那张脸依旧苍白得透明,唇边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但紧蹙的眉心却不知何时舒展了些许,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撕心裂肺的噩梦中,寻到了一处短暂而脆弱的避风港。

这种毫无防备的脆弱,比他任何冷酷的审判都更让我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琉璃似的眸子,起初是涣散的,映着头顶幽暗的灯火,没有焦点。渐渐地,神智回笼,先是茫然,随即,那深不见底的墨色重新凝聚,落在虚空,落在摊开的卷宗上,最后,缓缓垂落,定格在自己正倚靠着的、我的肩膀上。

我们的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

他没有立刻推开,也没有动怒。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未散尽的痛楚,有一丝极淡的惊愕,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接受。

仿佛在确认,倚靠着我,并不是一场需要立刻醒来的噩梦。

“尊上……”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离开,而是将额头更抵近了我的颈窝些许,一个近乎贪恋温暖的无意识动作。随即,他似乎被自己这微小的动作惊醒,身体瞬间僵硬。

他撑着我的手臂,试图直起身。那动作牵动了内伤,他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一分,但终究是脱离了我的支撑,重新坐直了身体。月光照亮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方才那一瞬的脆弱,仿佛只是我的幻觉。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衣襟上被我袖口擦出的褶皱,又落到地上那枚半垂着的绝情令上。令牌背面,那些被反复摩挲出的、磨去了“绝情”二字的凹痕,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伸出手指,不是捡起令牌,而是用指腹,极轻地、一遍遍地,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又像是在抚摸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绝情……”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破碎,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自嘲,“原是该绝了情的。”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眼神很深,像两口终年不见天日的古井,此刻井水微澜,倒映着我惊惶而苍白的脸。

“可你看,”他指着令牌上那些被磨平的凹痕,指尖微微颤抖,“磨不掉的。”

“就像你。”

“就像我。”

他收回手,不再看那令牌,也不再看我。他重新靠回榻边,闭上眼,仿佛刚才那番话和那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仅存的气力。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守着。”他闭着眼,吐出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若千钧。

不是命令我留下,而是命令我“守着”。

守着这个濒死的、自我怀疑的、绝情令已废的长留上仙。

守着这个,刚刚在生死边缘,下意识对我说了“别走”的男人。

守着这个,用一道“等”字将我锁住,又用一枚磨去“绝情”的令牌,将我拖入更深渊薮的……我的囚笼,也是我的……债主。

我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他苍白宁静的侧脸,看着地上那枚失去了“绝情”二字的令牌。

守心佩贴着心口,冰凉。

指骨在怀中,温热。

而我的灵魂,在这一夜,被彻底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花千骨刻骨铭心的恨。

一半,是阿阮无法理解的……痛。